薄薄的眼皮慢慢掀开,谷底的流水密林映入眼帘。
他眼神瞬间凛厉,按住腰间青铜剑就要站起来。
但腿上猛然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嬴政轻“嘶”一声。
一个不稳,险些摔进湍急的水流里。
他低头一看,右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淋淋地狰狞外翻。
嬴政随手撕下一大片衣摆,面不改色,直接用力裹住血肉翻飞的伤口。
然后以剑做拐,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四处张望寻找,脸上带着焦急,和几分掩盖不住的暴戾。
终于,在流水下游找到容栀。
远远看去,容栀面色苍白躺在地上,腿脚都浸在水流里冲刷。
嬴政顾不得自己的腿伤,近乎一瘸一拐地快走过去。
他把剑丢开,弯下腰将容栀从水流里抱出来。
抱起来的一瞬间,右腿伤口传来撕裂的疼痛感。
鲜血涌出,包扎的玄色衣摆颜色一层层地晕深。
嬴政下颌皮肤不自觉地抽动。
但一双手仍旧极稳,将容栀抱到干净的地方才放下。
容栀嘴唇发白,眉头紧皱着。
嬴政心头发涩,极疼惜地碰了下她的眉心。
但最重要的是,检查她是否受伤。
嬴政小心地上下细细查看。
容栀身上除了划伤青紫之外,没有别的伤口。
嬴政长出一口气,稍稍放心,但仍有些担忧。
不知为何,容栀一直昏迷。
此地不宜久留。
若是断崖下也有埋伏的刺客,以他现在的状态,护不住阿栀。
嬴政将容栀背到背上,又撕下里衣布料做带子,把容栀和他的身体紧紧绑起来。
再把剑和他的手腕缠住。
一手以剑做拐杖,一手护着背后的容栀。
就这么一步一步,谷底坎坷难行的地面往外走。
右腿的伤几乎痛到麻木。
但每走一步,肌肉都会控制不住地抽搐。
嬴政咬着牙,握着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在尽力保证身体不要太蹒跚踉跄。
他怕摔伤容栀。
顺着水流往下,他不知走了多久,仍身处山林。
而失血过去的右腿,已经麻木冰冷。
嬴政面色煞白,手掌也开始变冷,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甩了甩头,想清醒一些。
但眼皮难以抑制地沉重。
头晕目眩中,他最后的意识是护着身后的容栀,向前栽倒。
……
摇摇晃晃。
旁边还有细碎的说话声音。
嬴政昏沉的意识惊醒,眼前是晃动的昏暗天空。
下一瞬。
他猛地坐起来,按住青铜剑就要出鞘。
“你醒啦!”
一个黑黄的小圆脸女孩凑上来,扎着冲天小辫。
满脸单纯喜悦,约莫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嬴政神情空白了一瞬,拔剑的手顿住。
后面一道苍老声音传来。
“小猴,人醒了?”
嬴政眼底又警惕起来。
凝眉转头一看,是一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老妪。
老妪干瘦佝偻,满头白蓬蓬的稀疏头发,拄着根木拐。
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尽数蒙上白翳。
竟是个瞎眼老妪。
“姥姥,他醒了!”
小猴声音有些尖,欢喜地跳过去,帮老妪拉板车。
嬴政低头一看。
容栀就在他身旁,完好无损地躺着。
而他们两人,都在这辆破破烂烂的板车上,被一个老妪和小女娃拉着。
嬴政立马拖着伤腿下来,去拉板车的背绳。
嬴政虽不轻信任于人,但也绝不会端坐车上,让老者孩童拉车。
“寡……我来拉车。”
小猴抬头看着高大的嬴政,又看看他腿上血腥气蔓延的布条。
“可是,你伤着腿了。”
老妪看不见,但仍捕捉到嬴政的方位,对他摆摆手。
“你受伤就别拉车了,要是你再晕过去,你家娘子可怎么办?”
娘子……
嬴政心头一跳,看向板车上始终闭目不醒的容栀。
一颗心又慢慢沉下去。
虽说老妪和小猴都拒绝,但嬴政仍旧拿过背绳拉车。
右腿的伤口或许是时间太久,除了麻木的疼痛,已经不再流血。
嬴政将背绳套在腰上,手上拄着长剑。
一步,一步。
慢慢往前。
老妪和小猴也帮着拉车。
嬴政并未完全放心,他问道:“你们是何处人士?”
小猴抢着回答道:“我家住在濛濛山下,我们是秦国人!”
嬴政点头,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一边又问: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为何要救我?”
这回小猴不知道怎么答,一个劲挠头。
老妪咳嗽两声,笑着说:“老婆子知道你是谁。”
夜色中,嬴政的凤眸微闪,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冽。
他声音沉而缓:“你知道我是谁?”
第59章 无尽夏·民生之多艰2
老妪呵呵地笑,即使眼蒙白翳,但仍显出几分慈祥。
“老婆子知道,你是这小娘子的夫君,是谁家的儿子。”
“黔首的日子过得苦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什么帮不帮的……”
老妪的粗哑声音像是叹息。
嬴政神色一滞,微微抿唇。
小猴很活泼,拉车也很用力,嘴巴叽叽喳喳。
老妪时不时回应两句。
嬴政沉默地听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问道:“阿婆,你家里可还有人?”
这话倒不算突兀。
正常人家里,是不会让双眼失明的老妪,和小孩出门干活。
因为秦律对孝道治法严苛。
六十岁老人可状告儿女不孝,官府查验后,可治死罪。
这老妪看着年龄颇大,怕是已有六十以上。
老妪“唉”了一声:“没人呐。”
“老大生病死了,老大媳妇把自己卖了给他治病,没治好。”
“老二去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儿嫁得远,她那边跟韩国打仗,也死了,留下个小猴。”
老妪说着,又呵呵笑着,摸摸小猴的头。
“小猴乖得很,还好还有人陪着我老婆子……”
夜里风凉,嬴政的右腿钝痛。
他默默地听着,这些平时从不曾耳闻的话语。
又走了许久,才到老妪家里。
小猴出门去找附近的大夫过来。
嬴政守在昏迷不醒的容栀身边,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
过了一会,木拐杵地的声音传来。
老妪端来一碗热汤粥。
“来,快喝点热粥。”
嬴政接过粥,哑声说:“多谢。”
老妪笑着摆手,坐回角落里,自己端着碗白水慢慢地抿。
嬴政注意到她手里的白水,眼中微动,但什么都没说。
他舀了一勺热粥,吹凉喂给容栀。
可她完全喝不下去。
嬴政捏着木勺的手愈紧。
就在这时,外面小猴回来,声音有些慌乱。
“姥姥!外面有好多人……”
话音刚落,嬴政霍然起身,紧握手中青铜剑。
他快步往外走,留下一句:“别出来。”
嬴政谨慎地掩门出来。
幸而外面不是敌军,而是带队找来的赵高。
赵高惊喜地俯身便拜:“王……”
嬴政抬手制止住他的动作:“叫太医来。”
“唯。”
秦宫护卫分兵几波,都带有太医。
赵高带着的是夏无且。
夏无且提着药箱上前,第一眼便看见嬴政不自然的右腿。
他弯腰就要查看,却被嬴政按住。
“且慢。”
嬴政带着夏无且进屋,让他先查看容栀的状态。
角落里老妪抱着小猴,两人脸上都带着慌张。
嬴政虽焦灼,但仍放缓声音。
“莫怕,这些人都是我家里的护卫,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听见这话,老妪稍稍平静下来,但还是有些局促。
“老婆子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就带着小猴躲去了偏房。
黔首对钱权人家总是有天然的畏惧。
屋中夏无且细细把脉探查,面带惊疑。
嬴政凝眸,忍不住心焦:“阿栀这是怎么了?”
夏无且又仔细查看了下,然后才恍然大悟。
“姑娘此时昏迷不醒,是因为后脑收到撞击,流血不多被发髻遮掩住,我暂且先为姑娘包扎。”
嬴政心中内疚,只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容栀。
他不放心地接着问:“撞到后脑,可还会有其他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