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栀张张嘴，圆眼对上嬴政直直看过来的泠泠凤目。
她实在没法撒谎。
半晌，她泄气一般地瘫下肩膀，语气有些委屈。
“你不会要把我当成什么妖物精怪，给抓起来吧！”
嬴政无声轻叹，自知是问不出来了。
他面上带起几分淡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
“若是精怪，我便以一身帝王之气养之，报你昔日的救命之恩。”
闻言，容栀泄气的模样瞬间无影无踪。
她趴上一角小案，眼眸晶亮，兴致勃勃地说：
“王上，你还记得我救过你呢！”
嬴政垂眸看着她眉间眼梢的灵动笑意，略一歪头，轻啧道：
“你叫别人的字叫得那么欢，和我这个旧识却这样拘谨见外？”
“额……”
容栀一时语塞。
她也叫过啊，谁让嬴政那么凶，把她又给吓回去了。
容栀小心地瞅了他一眼，试探道：“那我还叫你……阿政？”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
嬴政霎时移开目光，眼眸微转。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容栀倒是自在很多，姿态也放松。
“真是没想到，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就是可惜你亲手做的蝴蝶木簪，烧毁在火场里……”
容栀说着，摸上发间的金蝶珍珠发钗，极惋惜地叹着。
这些东西再好，也比不上政哥的限量版手作。
嬴政默然听着，想问容栀是如何脱身的。
他当年明明已亲手将她安葬……
可看着她丝毫未变的姿态和笑颜，他还是沉默下来。
两人一时无言。
嬴政又拿过一卷竹简翻开，无意识地揉了揉手腕。
他每日批过的奏折公文一百二十石。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手腕也会酸痛。
容栀发觉他的动作，便开口道：“等纸张做出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帮他整理袖口。
一如十二年前时那样熟稔亲昵。
嬴政却一抽手。
金纹玄色大袖自容栀掌间划过。
质感上佳，但微凉。
容栀怔忪抬眼，稍有无措。
嬴政的动作也僵住。
一瞬间，无声的尴尬与隔阂似乎悄然生成。
嬴政面色微绷，看了眼容栀面色，垂眸浓睫微颤。
“寡人……我不习惯有人近身，并无他意。”
“这样啊……”
容栀点头，掩饰一样地笑了下。
“应该的，你现在是秦王嘛。”
只是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消减。
容栀也是理解的。
如今的嬴政，刚经历过弟弟成矯反叛。
母亲赵姬和男宠偷偷生子，合谋造反。
他镇压叛乱，驱逐手握大权的吕不韦、杀成矯、逐赵姬，方才真正地把持朝政。
血亲都能背叛，他确实应该警惕防范。
只是想起两人曾经的亲近，容栀还是有些怅然。
她没再多待，起身离开。
没过两天，蒙恬便请她去练武场看造出来的高桥马鞍和马镫。
他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马背上安置一个高桥马鞍。
蒙恬稳稳坐在上面，脚下踏着两个马镫。
骑着马绕场一圈，时而提弓射箭，时而执戟拼杀。
甚至还站起来挥戟，都安稳无恙。
容栀站得远远的，怕吃一嘴土。
但不得不说，蒙恬这身条确实漂亮，动作流畅又爆发力十足。
他秀了一圈才停下，牵着马走过来，边擦汗边高兴地说：
“阿栀，你可看见了，有这马镫马鞍，我大秦骑兵崛起矣！”
容栀含笑点头：“看见了，伯懿极威武。”
旁边王贲也凑过来：“容姑娘，你这好东西都是打哪听来的，跟我老王说说呗？”
容栀故作神秘地一笑，对着王贲招手。
王贲兴奋地靠近。
容栀手掌放在脸颊侧边，小声地说：
“秘密。”
第46章 无尽夏·物换星移几度秋3
王贲脸色僵住，一拍大腿。
“容姑娘，你故意逗老王呢！”
容栀蒙恬都一齐笑起来。
马儿也跟着喷气。
这些东西虽有容栀提供理论，但要想用在实际，推行到军队和百姓生活中，还需要多次地试验修正。
于是，容栀这些天便忙起来。
帮着看了很多次，各种器具技术的进展方向是否正确。
这天，李斯请她过去。
他主管造纸术。
工场到处都是悬挂晾晒的树皮，捶打成浆的咚咚声。
还有初步做出来的粗糙纸张……
两人走在随风轻晃的干树皮间。
容栀不由得点头赞许。
“有条有理，做的很好啊。”
李斯面上微笑，抬手拂开吹过来的干燥树皮。
“还是过分粗燥了，仍需尽心改进。”
容栀停在一大片正在晾干的纸张前，弯腰细细看了看。
“确实杂质多了点，剥干净的树皮也需要再仔细修剪。”
“把上面的各种凸起边角都剪掉，打出来的树浆就会更细腻，纸张也会更好。”
李斯狐狸眼微眯，声音带着几分不太走心的惊喜。
“原来如此，多谢容姑娘提点。”
容栀动作微缓，直起身来看向李斯。
对李斯来说，这只是他第二次见容栀。
但对容栀来说，她早已对李斯的模样性格很熟悉。
一听他那语气，便知随口敷衍。
容栀学着他眯起眼睛的模样。
“李廷尉，你今日不是为造纸术找我来的吧？”
李斯眉头微挑，眼里掠过一丝精光。
这小女子看着简单纯真，没想到如此敏锐。
李斯垂眸一行礼，嘴角弧度若有若无。
“无他，斯今日想向姑娘赔罪，前些日子大殿之上，斯冒犯姑娘，实是不该。”
容栀后退一步，内心不大相信他的说辞。
她呵呵道：“小事小事，我还说公甫是庞涓呢，我也该向你致歉。”
李斯眸色一动，笑着说：“不敢不敢。”
“如今子直与我同朝为官，也自当同仇敌忾，斯不敢有妄念。”
“若王上对此介怀，还请姑娘说明斯一片真心。”
容栀心中了悟。
原来如此。
她就说李斯这种谋定后动的猎手人物，才不会莫名其妙地来接触她。
原来是看容栀和嬴政是旧友，怕嬴政因韩非一事厌恶于他，才想让容栀帮他兜个底。
容栀若有所思。
现在的李斯果然还是嫩了点，道行还不够深啊。
和他打交道，倒是比始皇二十五年的老狐狸李斯轻松很多。
“公甫多虑了，你的才华如锥处囊中。只要你一心为公，王上迟早会重用于你。”
“多谢姑娘此言。”
李斯的心稍稍放下，面上的笑也多了一分真诚。
造纸术工场已转了一圈。
春夏阳光已热度明显，两人进屋小歇。
李斯亲自为容栀斟茶。
面孔温雅含笑，姿态有礼。
容栀轻抿了口茶水，看着李斯欲言又止。
李斯抬眸，似笑非笑：“姑娘有话不如直说。”
“公甫啊，我有一言，请君听之。”
看容栀面带纠结，李斯反倒来了兴趣，微微靠前。
“姑娘请见。”
容栀看着眼前年轻的李斯，又想起十六年后的李斯。
方士、毒丹、胡亥这些危险因素都已清除，赵高也被她一圣旨定了生死。
按理说李斯应该是不会再和一念之差，走上老路。
但容栀还是怕不保险。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传闻有个朝代，名为南宋，其间有一支岳家军，为抗金名将岳飞统领，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容栀直接用史实来敲响警钟，劝诫李斯千万别做亡国贼。
她形象地讲述了南宋屈辱的抗金史；
岳家军收复失地，却遭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叹惋；
秦桧奸臣与懦弱无能听信谗言的高宗；
英雄罪名“莫须有”的千古奇冤；
岳飞被斩，绝笔供状只有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李斯原本还带笑听着，但很快便沉浸于其中。
拳头紧握，面色愤慨。
容栀再加上最后一把火。
“……后人于岳飞墓前铸秦桧相跪于前，人言‘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有秦姓人到岳飞墓前，愧怍不已，道‘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秦桧墓被称作‘遗臭宗’，百姓日日唾弃，便溺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