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云‘太师坟上土,遗臭遍天涯’。”
“即使是千年后,后人来到岳飞墓前,仍会抽打秦桧雕像出气,秦桧铁像的脑门都被扇得反光,受万世辱骂。”
容栀话音落下。
李斯便叫了声“好”。
“如此奸臣,合该得此下场!”
对古人,尤其是朝堂之上的文臣武将,最重要的不是生前事,而是身后名。
李斯只当个故事听,自然觉得秦桧的下场活该,十分解气。
容栀忽地说道:“你能想象这个遗臭万年的人是你自己吗?”
容栀声音很低,一双清澈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斯。
仿佛说的不是设想,而是事实。
李斯蓦地惊起,手下一个不慎打翻了茶杯。
茶水四溅。
他下意识地取布巾擦拭,但面色隐隐有不快。
“容姑娘,莫非你讲故事,只是为了侮辱于我?”
容栀叹息着摇头。
“公甫,我不是在侮辱你,只是想告诉你,若为一己私欲弃国家大事于不顾,你就算有再多的政绩功劳,身后名也还是臭的。”
李斯从一个楚地小子,到最后位极人臣,担三公丞相。
他的能力才华,谁也不能否认。
大秦统一后的政治、文化、经济……方方面面,都有李斯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最后与赵高合谋,害死扶苏。
使胡亥上位,大秦遂乱。
这一件错事便让他所有的功绩都变得不显。
比起他数十年如一年的汲汲经营,大家更在乎的是他助纣为虐。
闻言,李斯惊诧莫名,都不生气了。
“你莫非是阴阳家弟子?”
“……啊?”
容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话题转得这么快吗?
李斯这会已淡定下来,用布巾慢悠悠地擦手。
“你若不是善卜卦,为何话里话外如此笃定,我李斯定是个背主卖国的小人?”
第47章 无尽夏·江湖夜雨十年灯1
“我……”
容栀想争辩两句,但她的表现也确是他说的那样。
容栀只能摇摇头,轻声道:“你会明白的。”
话一出口,她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
猛然想起与李斯第一次见面,他也曾恶作剧一样地说“你会明白的”。
原来源头在这里。
她如同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和那时狡黠而笑的李斯,完成了一场对话。
此时的李斯不解其意,十六年后的容栀满腹疑团。
但迟早,他们都会明白的。
容栀释然一笑:“公甫,我还有一言。”
“啀——”
李斯抬起手,抗拒道:“容姑娘还要讲故事?”
容栀笑得眉眼弯弯,模样甚是乖巧。
“公甫,这次不讲奸臣,讲忠臣,怎么样?”
李斯稍稍放松,算是默认。
主要容栀的故事确实不错。
就连他都不曾听过这样真实又极震撼的故事,如同曾发生过的历史一样厚重。
容栀喝了两口茶水润润嗓子,便开口道:
“话说水镜先生有云,卧龙虽得其主,而不得其时。”
“其年南阳草庐有一隐士,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号卧龙,未出茅庐便已知天下之势……”
故事的开始是“为图将军之志,亮愿效犬马之劳”。
那个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故事慢慢展开。
李斯听得入神。
容栀也讲得动情,好几处都抹着眼泪讲。
故事的结尾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秋风五丈原,千古贤相诸葛亮病逝。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千年后,武侯祠依旧香火旺盛,人们还是希望他能赢……”
容栀哭得睫毛都打绺了。
李斯怃然叹息。
……
咸阳宫大殿。
赵高端正跽坐,为书案后眉目深沉的嬴政磨墨。
他知道,昨夜嬴政几乎不曾睡下。
但观嬴政面色,却看不出丝毫疲惫。
赵高便更小心地侍候。
桌上是李斯呈上来的第一批纸张。
微黄,稍显粗糙。
嬴政手中毛笔沾墨,在纸张上微停,随即稳稳写下一个“秦”。
然后下笔不停,龙飞凤舞大字写满一张。
写完后,嬴政久久不语。
赵高磨墨,悄然抬眼,便心中一震。
嬴政面沉如水,一双凌厉威慑的凤眼里风暴骤起。
赵高心惊肉跳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但刚才匆匆一瞥,他看到了纸张上的字,却丝毫不解其意。
“秦,汉魏晋,隋唐十国,宋元明清……”
如同天书一般,前后毫无联系。
可嬴政对着这张纸,沉思良久。
容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十二年前她零散讲起的一个个历史人物,一段段朝代往事,居然会在她归来时,铺陈展开……
翌日。
蒙毅虽向来稳重,可也忍不住面上兴奋,来向嬴政献刀。
“王上,此刀当真神兵也!”
蒙毅手中一柄白亮长刀亮出。
直背厚脊薄刃,刀身利落流畅。
极漂亮的一把刀。
王贲此时也在,便哈哈笑道:“仲屈少来军营,见的刀剑太少,你这直刀样子是好看,但若说神兵,过分了吧?”
蒙毅面上仍带着几分激动的红。
他长刀一横便道:“王卫尉莫要小看于毅,毅常与兄长比试,也偶有胜出。”
嬴政看了眼两人,心中便已有数。
蒙毅向来谨慎妥帖,能说出此话,定然是有把握。
王贲仍是不信,拔出暗金色青铜佩剑道:“那不如一试?”
蒙毅向嬴政抱拳:“王卫尉佩剑乃是王上所赐,臣不敢动手损毁。”
王贲一拍手掌乐了。
“若是不敢相比,直说便是,何故找理由推脱?”
嬴政看王贲这信心十足的样子,嘴角轻勾。
“仲屈,你自去比试,寡人不怪罪于你。”
蒙毅笑了,和嬴政对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
王上这是要他挫一挫王贲的威风啊。
蒙毅举起长刀,摆好架势。
战国时,即便是文臣,也绝不是手无缚鸡力之辈。
王贲也咧嘴笑着,一剑刺过去。
他与蒙恬交好,又是个勇猛武将,自然不太将蒙毅这个文臣放在眼中。
他这会还想着,可千万别打伤了蒙恬的宝贝弟弟。
见王贲刺过来,蒙毅看准时机,冷静一躲。
回身又劈砍下来。
这种最常见的招式,王贲只需抬手一挡,便能挑飞蒙毅手中长刀。
但刀剑“铛”一声碰撞。
蒙毅确实如他所料,不敌地倒退好几步。
但与此同时。
他手中耀眼的暗金色佩剑剑尖已断,声音清脆地落在地上。
蒙毅收刀负手而站,含笑躬身。
“王卫尉,承让了。”
王贲看看蒙毅,又看看地上的剑尖,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嬴政伸手在王贲手中断剑上一弹,凤目带笑。
“改日再送你一把,可再别逞强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
蒙毅对呆站着怀疑人生的王贲一拱手,也跟着离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后面的王贲才反应过来。
声如洪钟大喊:“仲屈!锻刀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把上好的!”
蒙毅在前面忍俊不禁。
“王上,瞧王卫尉这模样,终于是信了灌钢法的厉害。”
嬴政点点头,看着蒙毅手中的刀。
他似乎有好几日不曾见过阿栀了。
嬴政略略沉吟,脚步便换了个方向。
“今日阿栀正好在宫中,让她瞧瞧这直刀,是否可算上乘。”
蒙毅自然同意,还称赞道:“容姑娘当真是个奇才!”
嬴政含笑不语。
两人正走在御花园外,听见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
“赳赳!快下来!来!”
嬴政目光微动,便朝着声音方向走去。
池塘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垂柳树上,容栀已经哼哧哼哧爬了一半。
下面几个宫人急得不行,又不敢拉扯容栀,怕她摔下来。
只能一个劲地叫她小心。
蒙毅看得目瞪口呆。
“……容姑娘果真是个奇才。”
嬴政眼中虽有笑意,但也面带担忧。
他大步流星走到柳树下,做好了容栀随时摔下来的准备。
不过容栀倒是十分灵活。
她在树上攀爬着,很快就将爬高了的小黄团子抓住,按在怀里回头一笑。
春夏之际晨间的阳光炽热灿烂,洒在她红扑扑还带着薄汗的脸蛋上,仿佛连嘴角的小小笑弧都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