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会不能晕。
等醒来,她万一忘了哪个知识点可怎么办?
少一个大秦就得多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弯路。
容栀轻轻咬住舌尖,刺激自己的神经。
她下笔的速度明显更快,嘴里的介绍也更简洁。
指南针、造纸术、活字印刷术、雕版印刷术……
水车、筒车、曲辕犁、扬谷扇车、精盐……
她一刻不停地写着,介绍的嗓音也开始沙哑。
嬴政又递过来一碗水。
他温声道:“别急,歇一歇。”
他眼底带着关切,容栀只是浅浅笑着摇头。
没有接他手中的玉碗,也没有停下。
大殿里又多了右丞相王绾、左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
但人人都敛声屏息。
空气中只有容栀笔下的刷刷声,和她轻柔但略带沙哑的嗓音。
等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声音也愈发地轻。
“……只有这些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大滴鲜红。
她又流鼻血了。
容栀早有准备,用自己的袖子挡住,没有污染她写下的帛书。
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晕得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但她还是笑了一下。
她太机智了,没弄脏帛书……
下一秒,人就直接软软地栽倒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
她稳稳落入一个坚实宽阔的怀抱,带着熟悉安心的烈阳松香味道。
嬴政直接将晕倒的容栀横抱起。
丝毫不在意她袖子上的鲜血,沾染到他华贵的衣袍上。
众人都面面相觑。
不管是刚才容栀留下的各种生产技术,还是现在嬴政的公主抱。
都对他们的精神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他们王上铁血手腕,冷酷狠厉,居然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李斯狐狸眼微眯,心里把容栀的重要程度又往前排了几号。
蒙恬、王贲倒是更关注容栀留下的帛书,追着王绾要帮他誊写。
韩非心中微震。
六国皆传言秦王嬴政少恩而虎狼心,刻薄寡情。
但今日一观,方知传言只是传言。
韩非动情地说:“王上……乃……性情……中……人。”
旁边的蒙毅:“……”
嬴政并不在意他人目光,面上带着几分冷淡戾气。
“阿栀的手稿留在宫中,王丞相誊录一份,冯卿带人将所有的兵器工具技法,全部参验一遍。”
王绾、冯去疾垂首应声。
嬴政抱着容栀走出两步,又留下一句。
“今日大殿里的所有事情,包括人和物,都不准泄漏出去一个字。”
“违者,斩。”
众人垂首:“唯。”
……
“姑娘脉搏微弱细软、元气衰退、气血两虚,需少思少劳、补元养气。”
“臣这就为姑娘开些进补滋养的良药。”
太医匆匆而来,匆匆退去。
嬴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容栀微白的小脸。
她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眉心微微抽动皱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嬴政下意识伸出手,又停住。
半晌。
还是轻轻落下去,缓慢揉着她的眉心。
手指温热,皮肤微凉。
慢慢地,容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嬴政这才收回手。
吩咐人照顾好她,嬴政就要起身离开。
可睡梦中的容栀,嘴里忽地低声呢喃。
“阿政……”
嬴政的身体顿住,回头一瞥。
斜飞的眼尾显出几分狷狂,眼底晦暗情绪浓云一样翻滚不休。
终于,他还是沉声应下。
“我在。”
等容栀迷迷糊糊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晚。
宫人端来晚膳,还有黢黑的汤药。
说是王上吩咐过,一定要看着她喝下补药才行。
容栀也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
她草草吃过晚膳,此时的大秦还没有精盐,饭菜滋味着实差了点。
容栀换下被血弄脏的衣裙,重新梳洗。
坐在古色古香的梳妆台前,容栀发现,妆匣子里好些蝴蝶簪子、蝴蝶发钗、蝴蝶掩鬓……
耳边又响起少年嬴政生涩又坚定的话语。
“日后我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看的簪子发钗……”
妆匣子里满目皆是华美饰品,容栀不由得一笑。
政哥表面看着凶,其实还是很念旧情的嘛。
容栀挑出两只金蝶珍珠发钗戴上,便出门去找嬴政。
虽说已经入夜,但这个点,他定然还在处理政事。
出了门,守卫的郎官只是看她一眼,并不阻拦。
她对咸阳宫早已十分熟悉,很快就到了大殿门口。
正要请人通报,就听见旁边几个小黄门躲在暗处,对着大殿门口的赵高指指点点。
“你瞧瞧赵高那张脸,女人一样,这样的人也能被王上提拔?”
“哼,他这种出身,莫说王上,就是站在我身边,我都嫌弃!”
“如今他可算是水涨船高了,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正说着,看见容栀过来,一个个立马噤声闭嘴。
他们小黄门之间,消息最灵通。
现在恐怕全咸阳宫都知道,王上亲自抱过容栀。
夜里清风凉爽。
赵高面色如常,极恭敬地向容栀行礼。
“容姑娘可是要觐见王上?”
容栀点点头。
赵高随即进去禀报。
很快就出来,垂首道:“容姑娘请进。”
他身板单薄,眉眼淡淡。
整个人像一支安静柔弱的蒲柳。
若是只看一张脸,他确实貌若好女,白净秀美得过分。
想到始皇二十五年,容栀亲笔写下的那封圣旨,早已决定了他的归宿。
再看如今的他,方才舞象之年,瘦弱温顺地像只小羊羔。
还是被同事孤立欺负的那种。
第45章 无尽夏·物换星移几度秋2
容栀不免恻隐之心微动。
她停住脚步,温声勉励道:
“你能被提拔,便是你的本事,他人看着眼红才说酸话,你别往心里去。”
容栀见他呆站着不说话,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进殿。
凉风拂面。
赵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自觉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肩膀。
那是容栀轻拍过的地方。
他活了十六年,从隐宫挣扎到咸阳宫。
他见过最丑恶的嘴脸,最恶心的人心。
他只需一眼,便能看穿那些污浊目光背后的蝇营狗苟。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可落在他肩上的这只手竟不是这样。
看透容栀对他来说太过简单。
但他看透却不敢相信,她澄澈眼中的关怀鼓励,竟真的发自真心。
怎会有人真的关心一个隐宫罪奴……
容栀走进殿中,嬴政果然还在伏案批改奏折。
他书案旁的大脚灯点了许久,光线稍有暗淡。
容栀拔出一支发钗,拨起灯芯。
发钗晃动间,轻微的叮咚声响起。
书案前陡然明亮许多。
嬴政一抬眼。
便见容栀手拿着尾部被熏黑的发钗,正认真地插回发间。
然后插歪了。
嬴政莞尔。
又仔细看了眼她的面色,问道:“补药喝下了?”
容栀回想起苦药的味道,皱了皱鼻子。
“喝了,不过那药可真苦。”
嬴政面色不动,淡淡道:“再苦也得喝,这是补身子的药。”
说着,他拍了拍身旁筵席。
容栀还没来得及申辩,就被他的动作打断。
容栀心中一喜。
这是政哥招呼她一块坐,好唠嗑呢。
容栀一撩裙子乖乖坐到嬴政旁边。
嬴政手指轻点桌面的竹简。
“你说的那些器物法子,都已分发下去让人参验,很快便会有结果。”
容栀凑过去,也看了两眼。
是右丞相王绾的上书,内容大约是每个项目都分配给了谁。
容栀一眼便看见李斯的名字和造纸术挨着。
瞬间想起始皇二十五年她的疑惑,原来挑战蔡伦的不是李斯,是她自己。
这么一想,容栀忍不住地乐。
嬴政眼尾扫了眼容栀,眸色微动。
“为何发笑,可有哪处不对?”
容栀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王丞相肯定比我会用人,我就是提供个思路,具体的实施和落实还要靠你们。”
嬴政转过头,凝视着容栀,眼眸幽深。
“这些东西便是你十二年学来的成果,你是在何处学的?”
这不是她白天随口的一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