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额角青筋跳动,实在是忍不了。
宝剑出鞘,雪亮剑光一闪。
“呲啦”一声。
韩非容栀两脸震惊。
一截大袖缓缓飘落在地。
容栀也终于恢复人身自由。
她按住扑通扑通的心跳,长出一口气。
刚才吓死人了,她还以为蒙恬突然暴起,要给她一剑呢。
容栀白着小脸道谢:“多谢伯懿。”
韩非也跟着一行礼。
蒙恬眉心皱了下,低头收剑入鞘。
“不必谢我,若是你们输了,也不过是多活得一刻两刻罢了。”
容栀:……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明白。
等待的过程中,韩非又回到他原本的席上跪坐。
容栀也坐在他旁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着。
极放荡不羁的坐姿,惹得蒙恬侧目。
却没多说什么。
毕竟在他心里,容栀和韩非已是半个死人。
容栀凑近韩非,伸手拉了下他短了一大截的袖子。
“子直,我问你个事。”
韩非侧头颔首,姿态有礼:“请……问。”
“今年是哪一年?”
韩非神色一震,哑然半晌,看了眼蒙恬回道:
“此地,是……秦地,自然……是……秦王……九……年。”
容栀眸光微动。
秦王九年……
说明如今的嬴政还未一统天下,并不是始皇帝。
还只是秦王。
他即位已有九年,这样算来,此时嬴政应是二十一岁。
历史上嬴政推迟到二十二岁才行冠礼。
韩非是秦王十四年才出使秦国。
如今韩非出使时间提早,那嬴政应该也提早行过冠礼,全面把持朝政大权。
也就是说。
吕不韦已被驱逐。
长安君成矯叛乱被平定。
赵姬男宠嫪毐叛乱也被平定。
阿政已独自一人走了很远的路。
哎……
容栀心中稍有遗憾怅惋。
她穿来的晚了些,不然或许还能帮帮忙。
容栀又问了些六国的情况。
韩非虽说话慢,但仍诚恳地一一道明。
容栀也听得很耐心。
韩非平日里交友甚少。
虽说他胸有沟壑、腹有良策,但是这口吃的毛病,足以让他在世家贵族的交往中寸步难行。
太少人愿意等他慢慢地说完一句话,去听他的思想见解。
容栀却不一样。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嘲讽轻视,只是认真地听他说话。
韩非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人交谈,便也暂时忘却了此时的险境。
两人聊得欢畅。
一时之间,这牢房中充满了自由讨论的学术气息。
蒙恬侧对他们,负手而站。
时不时瞄过来一眼,又迅速收回。
容栀正和韩非聊得火热,都没注意到有郎官快步过来。
“郎中令,王上有令,勿杀韩非!”
蒙恬面色微凝,停顿了下才说:“知晓了。”
容栀和韩非的谈话也停下。
容栀对看过来的蒙恬一挑眉。
“伯懿,你输了。”
蒙恬粗眉微拧又舒展开,爽快承认道:“我输了,这便带你们求见王上。”
毕竟若没有容栀,只怕传令到时,韩非早已毒发身亡。
他既害了韩非,也误了王命。
韩非还有几分深思不属。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就这样扭转过来。
容栀笑容明亮,拍上他的肩。
“走啦,去见王上,你有经天纬地之才,王上不会杀你的。”
韩非回过神来,莫名竟鼻头一酸。
他著书十万余言,却不得韩王重用,险些又被秦王杀死。
最认可他才能之人,除了师父,竟是眼前才认识的容栀。
蒙恬说话算话,当即便带着两人求见嬴政。
几人只等了一会,便被召见。
宫门口,黄门拉长的声音极有穿透力。
“宣郎中令蒙恬、韩使韩非觐见!”
第41章 无尽夏·桃李春风一杯酒1
三人低头走上长长的台阶,两侧是肃立的郎官。
第一次穿越,容栀在始皇二十五年的咸阳宫住了一个月。
而今又走在秦王九年的咸阳宫,实在是五味杂陈。
一路走进大殿。
容栀余光还能看到旁边的青铜柱。
十六年后,她会和赵高在这里二傻子一样地绕柱。
而嬴政……
就和现在一样,坐在高台之上,垂眸看着他们。
这种物是人非的时空割裂感令人恍惚。
“大胆女子,面对王上岂可如此无礼!”
容栀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一直盯着王座之上的嬴政。
战国先秦虽说不兴跪礼,但也需向王上行礼表示恭敬。
可没有容栀这样,梗着脖子盯着国君的礼仪。
也怪不得会被人训斥。
王座之上,嬴政略一抬手。
左右皆闭口后退。
他站起来,一步步向下走来。
容栀记忆里的嬴政还是那个和她一样高的小少年。
可眼前的嬴政已身高九尺,英挺威仪。
一张脸庞成熟硬朗,和始皇二十五年的嬴政竟相差无几。
但气质却有所不同。
如今的嬴政不过二十有一。
即使一身帝胄威势,但眉宇间的神采仍是藏不住的飞扬锐利,雄姿勃发。
却又不像寻常青年一样毛躁浅薄。
反而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逼视。
少年嬴政是一柄入鞘神兵。
如今,这柄神兵已饮血,斩开千古一帝的荆棘之路。
他凤眸情绪不明,紧盯着容栀一步步走近。
容栀心头一跳,莫名竟开始紧张。
蒙恬摸不着头脑,在旁边看一眼嬴政,看一眼容栀。
韩非却了悟。
看来容姑娘和这位秦王有旧。
寂静无声的大殿中,年轻的帝王嬴政停在容栀面前。
眼神幽暗如深渊落在她面上,似乎对她的脸极感兴趣。
一遍遍地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面庞。
容栀扛不住这眼神,犹豫着开口:
“……阿政?”
话音落下,嬴政瞳孔微缩,英俊面孔竟有一瞬间的暴戾。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容栀还是心惊肉跳。
不论是二十五年的嬴政,还是少年嬴政,容栀从不曾见过他这种表情。
仿佛野性猛兽要将人拆分入骨。
难道是不喜欢她叙旧?
容栀赶紧识相地换个称呼。
“王上?”
这总行了吧。
可嬴政面色依旧冷峻:“你是容栀?”
容栀心中咂然。
听听这称呼,以前叫人家阿栀,现在张口就是容栀。
但她面上绝不表露,只是忙不迭地干笑着点头。
“是我是我,王上还记得我。”
嬴政嘴角无声轻扯,一双凤目仍在她脸上打转。
“怎可忘记。”
这话说得亲近,但容栀怎么好像听出一丝杀气呢?
容栀正要多问几句。
突然外面来报,廷尉李斯求见。
嬴政抬手,宣人进来。
容栀猛地回头,紧盯着来人。
李斯快步进来,恭敬行礼。
眼前的李斯比十六年后的李斯稚嫩许多。
一双狐狸眼此时竟显得清正。
丝毫没有后来那种运筹帷幄、智计满腹的深不可测之感。
注意到容栀不错眼的打量,他只余光迅速扫了容栀一眼,便不再管她。
“王上,臣听闻韩子直面见王上,特来劝阻。”
韩非眼中隐隐有悲愤。
他二人明明师出同门,在楚国兰陵求学时,二人常促膝夜谈,也算是交洽无嫌。
可李斯今为秦国廷尉,却利用手中职权,故意要拿他性命。
韩非如何能不气愤。
嬴政眼中审视,不带情绪地抬眼:“哦?”
李斯看了眼韩非,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王上,子直虽是我同门,却也是韩国贵族,一心护国,只会阻拦我大秦东征脚步,虽有才而不能用也!”
韩非着急,想说话却又憋不出来。
“你……你……”
李斯面上似笑非笑,嘴角上扬。
“子直,多年不见,你这口吃的毛病愈发厉害了,如此怎可入朝为官呐?”
韩非气急,白净面皮憋得通红。
容栀看不过去。
这李斯怎么天天逮着韩非欺负。
“李廷尉,韩非有才,自当用之。”
“若要拿国别说事,你还是楚国人呢,你难道心中已经忘却故国了?”
李斯丝毫没料到,为韩非发声的居然是这个陌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