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露讶异，但看嬴政面色淡淡，似乎并无不悦。
李斯便暂且压下嘴边驳斥的话。
容栀一脸正经地拍马屁。
“秦国事皆决于上，有咱们英明的王上在，一个韩非岂能阻挡秦国进击的脚步？”
“我相信李廷尉定不是庞涓那等人，为了自身地位稳固，而设计害人，使秦国失一大才……”
容栀声音拖长，对着李斯假笑。
“对吧？”
李斯面色微变，眼底恼色一闪而过。
此时他还没修炼成十六年后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你……”
庞涓是何等人。
他与孙膑师出同门，为鬼谷子之徒，却嫉贤妒能。
出仕魏国后，设计使孙膑受刖刑和黥刑。
后孙膑逃亡到齐国。
虽然失去了双脚，但依靠自身卓越的军事才能，桂陵之战围魏救赵大败魏军，马陵之战杀死庞涓。
如今容栀却将他比作庞涓。
一指他嫉贤害才，二指他下场定然凄惨。
李斯自然不快。
他对着嬴政行礼，长呼：“陛下，臣绝无此心啊，此女子究竟是何人，竟与我等同上大殿议事？”
容栀张张嘴：“我……”
这……我能说我是谁呢？
蒙恬看了眼语塞的容栀，也抱拳道：“陛下，此女子名为容栀，臣于韩非牢房中擒获，出现地很是蹊跷。”
容栀：……
你这浓眉大眼的，说话还挺直。
嬴政此时站在容栀身旁，微微一侧身瞥向她，眼尾弧度上挑得极矜贵。
“你可有话说？”
容栀微微抿唇：“我……”
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殿内一双双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就连对她颇为友善的韩非，也面露疑色。
容栀心乱如麻，这可怎么说嘛。
怪不得第一次穿越那么轻松，谁也不来诘问她的来历。
原来是十六年前，她已经被围着问了一遍。
容栀额头都冒出细密汗珠，焦灼地咬着下唇，眼带无措。
嬴政本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
可看到她慌张的眼睛，嬴政嘴角便绷直了。
他正要揭过此话，就听见容栀心虚地呵呵道：
“其实，我是小神仙来着……”
李斯：？
蒙恬：！
韩非：……
嬴政眼眸微冷，轻呵一声，嗓音带着几分不明情绪。
“是吗？”
十二年前拿来糊弄他的胡话，如今又说一遍。
当真是觉得他没有半分长进吗？
第42章 无尽夏·桃李春风一杯酒2
容栀说完，本来还没什么底气。
但冷不丁想起第一次穿越时，嬴政好像就叫了她一声小神仙。
只不过她当时过于震惊，不太记得。
这会回忆起来，说明这鬼扯的理由嬴政还是信了。
不然干嘛这么叫她？
容栀的信心瞬间又饱满起来。
她对着嬴政坚定地一个点头。
“是啊，你瞧瞧我的脸，和十二年前可有区别？”
嬴政眸光微顿，落在她面上。
眉间眼角，鼻侧小痣，笑容弧度。
一如往昔。
就连身上的浅绿衣裙，头上曾当掉的蝴蝶银簪都一模一样。
甚至她望向他的眼神，都无比熟悉。
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发现了。
她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场大火也没有。
她的姿态语气，熟稔地好像两人从未分别过。
好像她早上才从赵地的清风荡踏出，下午便走到秦王大殿他的面前。
好像十二年的日日夜夜，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她一如昨日。
可他，早已脱胎换骨。
嬴政抬手，轻轻碰了下她头上的银簪。
“是了，就连它都在。”
他收回手，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声音淡然。
“容姑娘是寡人旧友。”
“至于韩非，赐官客卿，勿复多言。”
容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果然政哥还是少年时代那个好说话的政哥。
韩非闻言则一怔，眉宇间的惶然和愁意几乎凝为实质。
蒙恬见他呆立，心中着急。
悄悄伸手在他宽大袖摆下，掐了一把。
韩非本就蹙着的眉头锁得更紧。
半晌，他还是垂首道：“……臣领旨。”
李斯心头一跳，惊疑不定。
但看嬴政面色，也知道他不该再多说话。
他垂下头去，眼里的闪过忌惮。
此女子不是寻常人物。
虽说韩非之事已定，但蒙恬看容栀还是奇怪，
他跟随王上已有十年，可从来不知道王上有什么旧友，还是个女人。
“王上，十二年不见的旧友，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攻韩之时出现？”
他说得直白。
如今秦国正蓄势待发，虎视山东六国。
一个十二年不见的旧友，此时出现在咸阳宫，是何目的？
“伯懿说的有理。”
嬴政点头，颇以为然，凝眸看向容栀。
“你为何此时才出现，这十二年你又在何处？”
蒙恬一歪头，懵然眨眼。
王上的问题好像和他说得不太一样？
不管了。
蒙恬也跟着瞪向容栀，小胡子跟着上翘。
容栀察觉到嬴政态度的微妙转变，立马借坡下驴。
她笑得眉眼弯弯，献宝一样地说：
“我这十二年可没闲着，我是学习去了，现在我可不止会讲故事，我还有更厉害的！”
嬴政眼眸微眯，逸出一丝浅浅笑意。
“更厉害的，说来听听。”
容栀一摊手：“那得取笔墨帛书来。”
嬴政一抬手，便有侍人迅速准备，小步过来在书案上摆好。
只是这侍人也极眼熟。
苍白皮肤，秀美眉眼，殷红嘴唇。
这不是赵高吗？
只是此时的赵高比十六年后更身量伶仃，模样也青涩稚嫩许多。
没想到这么早，赵高就跟在嬴政身边。
容栀目光追着赵高的动作出神。
“叩叩”
嬴政修长手指在书案边上轻敲。
声音戏谑，却带着冷意。
“回神，你这一回来就瞧上寡人的车府令？”
容栀睁大眼睛，一个劲摇头。
表示自己绝无此心。
她哪敢跟政哥抢人啊。
“我这就写。”
容栀俯下身去，在筵席上坐好，挽起袖子蘸墨。
下笔之前却又顿住。
无他。
脑子里知识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容栀没想到高三之后，自己居然还会有这种烦恼。
蒙恬凑上来，见她半天不下笔，粗黑眉毛一立。
“你莫不是没本事，故意说大话诓骗我们吧？”
容栀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对着他嘻嘻一笑。
笑完就即刻下笔。
既然蒙恬都开口了，那正好从军事方面开始吧。
容栀手下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前后翘起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蒙恬仍不信任容栀，率先开口问道。
容栀没有回答，只是在图画旁边写下四个字：“高桥马鞍”。
“高桥马鞍？”
蒙恬跟着念出来，目光惊异：“这奇形怪状的物件竟是马鞍？”
容栀接着又画出两个桥洞状半圆物体，在旁边写上“马镫”。
这时她才稍稍停笔解释。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七国的战争形势就在慢慢发生变化。”
“以前，战争是贵族点到为止的作战，在平原广隰列阵而战，战车是最强大的攻击力。”
“如今讲究的是，兵者，诡道也。”
听到这里，韩非略显激动地附和：“是也，兵……不……厌诈。”
容栀肯定地一点头：“对，就是兵不厌诈。”
大殿内众人都凝神细听。
就连蒙恬都眼神专注地看着容栀。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丝毫不懂礼仪的女子，居然张嘴就能谈兵家。
他在众人的面孔中，捕捉到嬴政，嘴角微微一弯。
就如同清风荡里，她慢悠悠地给他讲五千年历史。
“我们的战场已经展开到山河密林、险峰峡谷。”
“在这种环境中，战车完全发挥不出该有的优势，冲击力约等于无。”
“步兵和骑兵才是王道，骑兵来如飞鸟，去如绝弦，轻快灵活冲击力十足。”
“但骑兵的攻击力有待提高。”
“现在的马鞍只有一块软垫，士兵完全靠双腿夹住马腹稳定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