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栀想了想,还是悄咪咪挪动步子,把身体缩进墙角的阴暗中。
暗中观察情况。
牢房外一人站定,身姿笔挺如松。
一双黑亮眼睛炯炯有神,眸光如雷似电。
皮肤稍黑,宽额阔面。
蓄浅浅胡须。
一看便极精干勇武,像只威风凛凛的大猫。
只是他深深皱眉,看似心情不佳。
牢中之人看见来人,慢慢站起来行礼。
举手投足间,世家风范尽显。
只是一开口便支吾难言。
“蒙……郎中令,大驾……光临,非……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容栀嘴唇微张,瞬间明悟。
听这熟悉的小结巴口音。
再看他行礼时,后背两片清瘦单薄快要起飞的蝴蝶骨。
这还能是谁?
可不就是扶苏的太傅韩非吗!
听着他的嗓音,容栀可以断定,此时一定比始皇二十五年早。
韩非的声音听起来年轻许多,也结巴得更厉害。
门外那人被称为蒙郎中令?
年纪轻轻便官居九卿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为秦王近臣。
此人必不是无名之辈。
而且还姓蒙……
容栀看一眼,又看一眼。
这人抛去武将气质,眉眼脸型倒是和蒙毅有几分相似。
难道他是蒙家老大,蒙恬蒙伯懿?
牢房外疑似蒙恬的黑面小将也回礼,但眼神却有些躲避。
“韩君,王上赐下毒酒,请饮之。”
容栀:!
一来就搞个大的。
历史上李斯和姚贾用韩非的身份国别说事,故意引秦始皇杀韩非。
虽说秦始皇很快就反悔,奈何手下人动作太快。
韩非早已死于非命。
可她上次穿越始皇二十五年,韩非活得好好的,还和李斯斗嘴。
那就说明此时此刻,这杯毒酒定然是被拦住了。
容栀这样安慰着自己,但还是心急如焚。
韩非也是一惊,后退小半步。
后又快步上前,双手抓住牢房门,急道:
“非,虽,虽才……浅,却……却是,韩国……使臣,怎可……轻杀!”
黑面小将面有不忍,但一听这话,言语里的傲气藏都藏不住。
“韩地势小力薄,韩王安卑懦无能,有王、桓二位将军,韩国迟早灭于我大秦铁骑蹄下。”
容栀在角落里默默认可。
王、桓是王翦和桓齮二将。
王翦自不必说。
他是秦国常胜虎将,更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
桓齮虽在历史上死于攻赵,但在秦灭六国前期,也是一员猛将。
百年前,韩国昭侯在位,申不害为相变法,韩国短暂强盛。
而如今,韩国早已国力衰微,不过是各国战争的缓冲之地罢了。
历史上,韩国也确是六国中第一个被秦灭亡的国家。
黑面小将的话刺耳,却也是事实。
韩非沉默下来,并不争辩。
作为韩国贵族,他焉能不知韩国处境?
他听说秦国秦王极欣赏他的文章,甚至曾言,若能与他往来,死而无憾。
可惜,他在韩国时日日上书请奏。
五年时间,也不曾得韩王安青眼重用。
眼见着群雄逐鹿,纷争并起,可国君仍昏庸短视。
他出生长大的韩地,已成了宴席上待宰的羔羊。
可惜苦学多年,报国无门,苟活如朽木腐草。
如今,大厦将倾。
他寸功未立,即将死于秦宫牢狱。
何其恨哉,何其悲哉!
黑面小将见他面色悲戚,亦不再多言。
端起毒酒送与韩非面前。
“韩君请。”
韩非眉宇间浓愁如云,笑容惨淡。
正要抬手接过酒杯。
接过他既定的命运。
突然。
牢房墙角伸出一只素白小手。
“且慢!”
容栀不敢再等。
她生怕韩非激愤之中,直接一杯毒酒下肚,一命呜呼。
那扶苏去哪找他的太傅。
黑面小将大惊。
“锵”一声腰间宝剑出鞘。
厉声喝道:“是何贼人,胆敢于秦国大狱作乱!”
说着,他还特意扫向韩非面色。
见韩非也极诧异地回头,应当并无勾结,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将手里半截剑身闪着寒光。
容栀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她一步一步从墙角慢慢挪出。
对着两人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黑面小将见状面露惊疑。
实在没想到贼人居然是个弱质芊芊的小女子?
“你是何人,为何潜藏于狱中!”
黑面小将并没有因为容栀的外表放松警惕,右手仍紧紧握着剑柄。
“我……”
容栀的目光转到韩非面上,韩非也是一脸懵然。
此时年轻的韩非并不认识容栀。
黑面小将威喝道:“为何吞吞吐吐,再不说明,便与韩君同死!”
韩非:……
容栀更无奈。
她也没法解释她是谁,更没法解释她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
容栀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转移话题。
“我名唤容栀,却不是潜藏狱中,而是为帮助你二人而来。”
没想到黑面小将压根不吃这一套。
“当锒”一声抽出宝剑,就要冲进来捉拿容栀。
容栀吓得小脸一白。
直接一步窜到韩非背后,拉着他的大袖子就躲起来。
这小将一看就是个眼疾手快的。
好歹他对韩非还算客气,容栀只能豁出去了。
韩非又惊又羞,臊红一张脸。
他走动容栀也跟着他走动。
他想把袖子拉回去,却被容栀死死拉住。
容栀慌里慌张地把韩非的大袖子系在自己腰上,还低声哀求道:
“子直,救我狗命啊!”
第40章 无尽夏·春风若有怜花意2
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字,韩非神情空白了一瞬。
急忙回头,疑惑万分:“你……怎知,我……字……子直,莫非……我……们,认识?”
一句话的功夫,那黑面小将已打开狱门,跳了进来。
对着容栀就要冲杀。
容栀慌得不行,都快扒韩非身上了。
“现在不认识,马上就认识了!”
黑面小将果然还是不想伤了韩非。
顾及之中,刺了几下都没刺中容栀。
狭小的牢房中,三人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地对峙。
容栀从韩非背后伸出脑袋,试探道:“别打了,伯懿!”
黑面小将顿时愣在原地,愕然看向容栀。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知我名号!”
容栀心下稍稍安定。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小将就是蒙恬。
容栀调整好表情,语重心长地叹息。
“伯懿啊,子直是荀卿弟子,乃当世法家大才,不可妄自杀害!”
蒙恬眉头紧锁,声音隐含怒气。
“你这人胡说八道,我此行乃是奉王上之命,如何是妄自做主杀人?”
容栀虽还紧拉着韩非的袖子,只露出一颗头,但表情很到位。
高傲中带着不屑,不屑中带着自信。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伯懿,你可敢跟我打个赌?”
蒙恬胸膛起伏,瞪视过来。
唇上的小胡子都微微翘起来。
“如何不敢?你且说赌什么!”
容栀眼底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狡黠。
“就赌秦王是否真要杀韩子直!”
此话一出,韩非和蒙恬都是神色一震。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蒙恬率先挪开目光,迟疑道:
“此事怎赌,王上御令岂是我等可以揣度的?”
容栀自信满满开口:“这事简单,毒酒暂且搁下,稍待片刻,秦王必定派人来阻。”
蒙恬拧眉思索半晌。
然后抬眸看两人一眼,沉默收剑入鞘。
容栀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容栀眼眸一弯,终于肯从韩非背后出来。
只是她忘了,韩非的大宽袖还在她腰上打着死结。
一个拉扯踉跄。
她差点带着韩非一块,在蒙恬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等两人好不容易站定,容栀赶紧去解开大袖。
气氛稍显尴尬。
容栀边解死结,边说:“若是我们输了,自当引颈就戮。”
“若是我们赢了,那就请伯懿给子直一个面见圣上的机会。”
容栀语气淡定自若,实则解死结解得满头大汗。
蒙恬默然地看着两人笨手笨脚,半天越解越乱。
眼看着都快织个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