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无所事事,实在无事可做了。
再一抬眼,前面三个人还在聊,只不过座位换了,坐在叶书音身边的已不再是陈钰涵。
谭迎川脸色沉沉,看哪儿都不是滋味,看哪儿都不顺眼,仰头灌了杯酒。
门一张一合,空调冷气打的又足,叶书音觉得冷,还是穿上了自己的外套,少见的笑意盈盈,一双眼眼波闪动,柔柔放在旁人身上,果粒橙没有了,凌砚文给她见底的杯里添了些温啤酒,手虚虚遮在唇边,头偏向她那里,不知道有什么温情蜜意的话从他那张破嘴里跑出去,说给她听。
氛围正浓烈的时候,吉他社几个人招呼经理打开话筒,拎着自己的吉他站上舞台连了音响,大厅回荡两声调整话筒的闷响,紧跟着,吉他琴弦被拨动,像是有魔力,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头顶的水晶灯适时被关上,只留了舞台上笔直一束灯光,温暖的光晕扩散。
沙哑低沉的烟嗓很好听,充满了故事感。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
“常常后悔没能/把你留下来”
才唱了两句,音响忽然卡壳,它留下“后悔”,煽了风,点了火。
火星燃起了烧不尽的野草。
席面上冷水冷饭冷酒,胃里全是寒意,叶书音被恢复好的曲调包绕着,半个身体陷在黑暗中,手脚冰凉。
“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
“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少了一个人存在”
刚才还觉得凉,现在却又觉得闷,光影在脸上晃过一秒,那一半光明的身体不知被谁云淡风轻的瞳仁捕捉到,叶书音背挺直,就这么待了几秒,实在无法做到忽视对面那人若有似无朝她投来的,状似无意闪过的目光,所以选择没出息地起身,离开。
凌砚文问她:“怎么了?去哪儿?”
叶书音寡淡的脸上在犹豫两秒后,迎着再度照来的闪光灯扬起一个淡笑,看上去心情明媚,弯腰伏向他,“去个洗手间。”
转身那刹那,笑意也消失了。
鼻息间清淡的柑橘味萦绕,凌砚文“嗯”了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同时回应着身边吉他社社长哭诉的话,“下回他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来找我,别担心了。”
社长感激不尽,激动地揪住他的衣袖,进而整个手掌心都包裹住他的手臂,楚楚可怜,说砚文哥,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书音拎着包走出餐厅,推拉门一拽,微凉冷风扑面,心火偃息,不摇摆了,清醒了。
她走到对面便利店拿了条薄荷糖,也没急着离开,坐到货架后面的休息区剥开一颗含着,微甜飓风顺着喉管弥漫进身体。
便利店的门再度被推开,玩具猴子说了句“欢迎光临”。
有人进来,身后的货架传来脚步声,徘徊几步后离开,没了动静。
口腔里的糖块化掉,叶书音回完朱悦宁的微信,准备回去。
拐过角,收银台前的人还没结完帐。
叶书音看着那道背影下意识停了步子。
他用手机扫了码,拎着袋子转身,余光注意到身后有个人。
谭迎川慢条斯理收起手机,没有回避,直视着她,姿态稀松平常。
叶书音错开眼离开,忽然被叫住。
他说:“先聊会儿?”
叶书音淡然,“刚才喝酒的时候不都聊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他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好与坏,俨然在叙旧,站到她身后同她一起,握住了门把手,“聊聊你,聊聊我。”
两截小臂紧挨在一起,灼热熟悉的体温隔着针织外套渗进肌理,让叶书音晃神一秒,倏然收紧指尖,后头的那句“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也消失在脑海里。
他臂弯伸展,她没机会撤回手,就被他带动着,好似在他的怀里一起推开门。
这样近的距离暌违许久,与从前那些暧昧的,沉沦的,甚至可以称得上醉生梦死的记忆重叠,叶书音没有说话,镇定如常,可颤动的眼睫却悄然将未察觉到的心绪暴露。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但不能。
“保研过来的?”
谭迎川站在背风口,抽了支烟出来点燃。他不常抽,偶尔烦得紧了,想得多了才抽出一支点燃,烟丝的苦涩能暂时压住磅礴喷涌的想念。
叶书音微垂下颚,盯着乐福鞋上的丝绒绑带,隔了会儿回答:“嗯,推免。”紧接着却又加了句:“导员帮忙择的校。”
言下之意,是导员替我选的京大。不是我主动要选的。
没错,是导员先给的建议。
谭迎川也不说话,指间的烟火猩红,明明灭灭。烟快燃尽时,才撇头没什么波动地瞧了她一眼。
叶书音似乎读懂了他这目光。
真是这样吗?
叶书音微抿唇,齿尖轻啮着口腔里的软肉,借此来平缓自己心里的燥意。燥她多嘴解释那一句,燥他好似看穿她的那种视线。
不过谭迎川没用那个眼神多看,很快摆正头,大学城最繁华的一条街的夜景全映在眼底,漆黑瞳孔星星闪闪的明亮,“后来大学,在哪儿上的?”
有必要吗?都分手了。适才没有压下去的燥意在此刻愈烧愈烈,终于冲破了阻碍,全然跃入脸上。
“大学”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她的逆鳞,可自己都不清楚这逆鳞之下到底是烦躁不耐,还是退缩害怕。
他掐灭烟,没什么好气,笑面虎似的扯唇呛声:“你非要跟我这么呛?”
语气又蓦地沉下来,“不能好好说话了是吧。”
秋风送去了身体上沾染到的烟味,谭迎川信步而来,并肩站到她身侧,犀利眉眼紧咬着她,终于扯掉了自己温和善意的面孔,想起一次,脸上又被回忆的风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紧绷着唇角撂下一句带刺的话,“叶书音,提分手的是你。”
尽管她曾多次给自己心理暗示,他在也没关系,她可以妥善处理过往,但现实告诉她错的彻头彻尾,时隔多年他依然拥有牵动她所有神思的能力,一句话就能戳中她。
没错,提分手的是她。
呼吸一下凝滞,积攒的火气一下子从心中鼓鼓囊囊的皮球里慢慢倾泻,叙旧哪有这么叙的。
谭迎川轻靠在墙壁上,耷拉着眼皮,懒懒散散站着,气是真气,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以后还要一起共事,你确定要这么在一块儿待着,不能好好相处?连当普通朋友也不行?”
也对,谭迎川这样一个人,如若在心里记恨了谁,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就算见到也是夹枪带棒的,怎么会像现在一样还能耐着性子和和气气跟她说这几句话呢?
无论她说话再怎么冲,他始终不为所动,像是记不得往事,更像是早已不在意了。
这说明,他早放下了。
他说的对,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日还长,她不能时时刻刻绷着神经。
这次确实是她先挑起的战争。
叶书音沉下心,拨正了失衡的天平,一直以为同他独处时,不耐烦和害怕的天平一定是不耐烦那端占据上风,毕竟没有人乐意跟分手时闹得很难看的前男友扯皮,但此刻才明白两者平分秋色,举足轻重,甚至害怕更为强烈,是因为害怕同他接触,总是下意识把有关“分手”的一切挂在脑中,才会有不耐烦。
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是要往前看。
沉默,两人就此沉默,谭迎川再留下一句貌似指责的话后也不再逼迫她做出反应,但真的没道理,提分手的是她,被甩的是他,她还生上气了。明明该有怨气的人应该是他。
谭迎川窝火,一边冷着她,一边唾骂自己没骨气,都不知道她是这样没理还敢理直气壮的人。
到底是谁惯的啊。
没两秒想起来,是他惯的,他活该自讨苦吃!
这次叶书音斟酌几分,还算平和地回:“在温岭大学上的,离家近,也方便,而且温大的全国排名也还不错。”
撒谎。
她又不知道她无意间说错话了,相处那么久,还当过一段时间对门邻居,更亲密的事也做得多了,彼此的生活习惯甚至情绪心思,谭迎川摸得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撒谎。
然而他并没戳破,因为现在没有理由戳破。
两个人接着聊天,只不过这次谭迎川不再是正经聊天了,他也有脾气,郁气上来什么也顾不了,目光攫住她的脸颊,压迫感袭来,“怎么来京大学计算机了?”
本想好好跟他相处的,但他不让,非要藕断丝连。叶书音神色漠然,迎着他的气息,很简洁地回答:“未来热门职业,有钱赚。”
“用不着当普通朋友,亲过对方的朋友还算普通?”四目相对,叶书音笑着堵住他,嘲弄讥讽,“嘘寒问暖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