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算什么都不干将来啃老让家里养着你一辈子?没出息!”
他吐了口气,肩膀起伏一下,无所谓道:“你们要愿意我当然没意见。”
话音刚落,门倏然被什么东西大力砸中。
叶书音毫无预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滚烫的汤还是没能护住,晃出来溅在手背上,泛出一小块红肿意,她蹙眉轻呼一声,微张着红唇,步伐乱了下。
烫饭还是洒在了光洁地板上。
没等她觉得可惜,眼前,防盗门被硬生生砸开,门把手碰撞到墙壁上又弹开,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屋子里的画面寸寸放大,那个高大挺拔的清瘦背影矗立在她面前,寒意从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跑出来,像是雪山崩塌时冷气铺天盖地席卷,随之降落在世界上的也不是雪花,而是散落满地的纸张书页,化作崭新数学课本的雪粒坠落到她脚前。
面前人听到了身后嗓音轻柔的惊呼声,压着不耐烦的眉眼转头一瞥,软硬不吃和不好糊弄全写在眼里,就这么横冲直撞朝她柔软惊慌的清澈眸光撞过来。
碰撞的那一瞬间,意料之外悄然出现,疏冷神情骤然一松,那股陌生的戾气和邪火及时收止,没能触及她。
谭迎川分了下神。
三个人几近站成了一条线,在瞥见叶书音那一刻,谭继成阴沉的脸凝滞一瞬,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叶书音直愣愣站在原地,连手背上的红肿刺痛感都忘了,默不作声看着此刻互不肯让的父子俩,面带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心里止不住踌躇,是扭头走?还是说句话?说什么呢?
啊烫饭,对对对,烫饭。
刚要张口,撞上他再度撇来的视线,却又打鼓——算了,要不还是别说了吧。反正这饭也不应该送。
谭迎川扫了眼她的手,意识到什么,像是没看见她似的转过去身,侧对着她吊儿郎当地说:“话还没说完呢您着什么急,反正我说什么您现在肯定都听不进去,那咱能待会儿再说吗,这儿还有别——”
这回话又没说完,再次被打断,“你再顶一个嘴试试!”
谭迎川静了两秒。
“当然不能在家里当巨婴混吃等死啊,该找活干还是得找活干,”他捡起来书本纸页,连着自己的斜挎包一起扔到旁边岛台上,仿佛被书本砸到的人不是他,又仿佛早就已经对这样的争执习以为常,此刻只想着速战速决,“您放心,我都想好了,绝不在家当咸鱼。”
他爸又让他的身形给遮住了,叶书音只能听到他爸没好气地问:“那你想干什么?”
还没完没了了,谭迎川压了压眉眼,褪去外套,半袖T恤下手臂肌肉线条紧实有力,精瘦轮廓看得心痒,几条青色筋络凸起。
那个梦毫无预兆闯进眼里,她诡异又清晰地记得被他裹住手腕的触觉。
“给人当模特啊,一小时一百五。”听上去不耐烦,像是被逼的急了,为了应付他爸才随口这么一说。
他第三次回头,看到她还端着东西没走,眼睫垂下,落在那双手上,她皮肤白,这么一会儿功夫红肿更甚,于是又自我评价了一下模特这个工作,好像是在跟他爸说话,余光却又好像是在看着她跟她讲:
“能挣挺多呢,是吧。”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啊宝贝们!龙年吉祥!
第10章 破防/第三集
从高中毕业离开家,叶书音就再不是懵懂单纯的十几岁小姑娘了,少了家人的庇护,早早在大学那个小社会里摸爬滚打,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这其中有野心的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把自己的野心直接摆在台面上,而也有城府极深的人会将勃勃野心藏起来,装作一副很佛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前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者,跟后者打交道不免太累,相处起来像是蒙了层虚伪的面具,格外不舒服。
她一直以来都是前者,习惯了横冲直撞讲求利益,但在她身边有很多人是后者,见不得别人努力,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却捅刀子,见多了后者也就免疫了,已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跟后者周旋那么多年,忘了还有第三种——
把自己要夺下的未来明晃晃写在眼底,可大智若愚,懂得看准时机掩藏锋芒。
谭迎川就是这样。
他这人内心坦诚的厉害,在她面前从不吝啬释放自己的野心,那时候上高中,大家都坐在教室里拚命刷题写卷子,对未来并无规划,都是迷茫的青春期学生,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从试题中分出精力去考虑别的,他却在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过的所有事都在朝那个目标靠拢,明确又坚定,那份野心从不让人觉得虚伪。
但其实他是个心眼极多的人,尤其会看人下菜碟,他想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展现出的就是哪一面,只是更多时候懒得跟人虚与委蛇,所以看上去一直挺吊儿郎当。
见惯了他的不着调,叶书音差点都被他骗了,没想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骨子里藏着狂妄和执拗,任何事,只要他看准的,志在必得,没人能拦。
最该记住的,是他很乐于跟她唱反调,更乐于见到她因他的逗弄而慌乱的模样。
从前对弈常常是她占上风,但经年不见,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刻意念着她,不会让她输的谭迎川了。
他已经不会再让着她了。
叶书音恍然意识到这一点,瞬间被一记落下的重锤砸清醒,电脑锁屏壁纸关闭,桌面上那份还差最后一个名字的校研会2022年全体成员名单显示出来。
她许久没动键盘。
但又怎么样呢。
他也没有理由让着她了。
而她也不再需要,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很快忘记往事,他在就不行了呢。
叶书音静了会儿,指尖重新开始敲击,“谭迎川”三个字让这份成员名单彻底完整,然后校对排版,审核发送,一气呵成。
……
发完新成员名单,隔天校研会就团了次建。
今年招新缩减了一半,加上部长主席一共才三十一个人。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部室精简,团建聚餐方便。
但不凑巧,赶上各大社团组织第一次团建的高峰期,预定下的餐厅又是离京大北校区最近的一家比较大的湘菜馆,凌砚文去定位子的时候包厢已经没了,只剩下小宴会厅能乘下这么些人,而且还得跟吉他社在一块儿坐着,中间用几道屏风隔开。
一共三桌,怕研一的新干事们会生疏拘谨,所以研二研三的师哥师姐全都坐到了一起,干事那两桌坐得满满,但还有几个研一的没位置,只剩部长主席这一桌还能坐得下,叶书音在食堂清点完13号档口今天一天的收益,来晚了几分钟,大家都落座了,舒焱正跟陈钰涵搭腔。
看见她,陈钰涵招了招手,舒焱也起身让出位置朝她打了声招呼,叶书音点头,绕过桌子在她身边坐下,脱外套时很平静地在舒焱旁边那唯一一个空位上扫过一眼。
椅背上搭了件黑色外套。
人到齐,凌砚文嘱咐服务员每张桌搬了几件啤酒。
人只要变成大人,尤其当独自开始群体生活,有了独当一面的自由,就愿意尝试一些成年人更愿意做的事,譬如喝酒。
几个研一男生拿了几瓶白酒过来,挨个给部长主席倒酒,轮到叶书音这儿,她还没提出来不喝,凌砚文先“哎”了下阻止,“你们书音姐不能喝白的,今天咱们就不让女孩子喝白酒了,喝啤的就行。”
刚说完,玻璃桌转动,她面前的扎啤换成了果粒橙,连啤的都不用喝了。
谭迎川不知道何时回来,无言站在自己座位前,浴在光影下,黑色圆领半袖将身体轮廓勾勒的格外明显,长指松开旋紧的果粒橙的瓶盖,又一瓶瓶放到桌上,算准了人头,只拿了女生的份。
像是察觉到那堵目光,他掀起眼皮,叶书音没反应过来,她静默瞬,有种陌生的,不自然的感觉涌出来,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关系不生不熟,就连对视都觉得微妙。
场子很快热起来,混杂着隔壁吉他社摆弄乐器的响动,桌上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这是彻底迈入社会前进入倒数的几次不考虑个人生计的狂欢,大厅富丽堂皇的水晶灯打在酒杯上,反射出暖黄色的灯光,新干事自发来敬了一拨酒,来第二次之前,凌砚文说什么也不让了,校研会没讲究,他更不是什么摆谱的人,能自在一些就自在一些。
打发了其他人,部长主席也乐得清闲,陈钰涵和叶书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俩人挺开心,没聊几句,凌砚文也坐到陈钰涵身边插了话茬,两女加一男的谈话和谐融洽,一点也不奇怪尴尬。
工作室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谭迎川打开邮箱,平日里动辄几十封未读邮件的收件箱此刻空空如也,舒焱最近好像勤奋显眼的过头了。转而又打开企业微信,情况一样,他还是不信邪,发给导师的作品久久没有回信,他催了一句,导师隔了没两分钟发了条朋友圈:年轻人不要急躁,周末勿cue,旅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