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茫然的不安。
稳婆叹了口气，将那孩子递到婆婆怀里，“唉，又是个没把的。”
周子宁死死咬着嘴唇，先前的不安膨胀成绝望，总算彻底将她钉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该如何了。
公公日日怒骂，婆婆以泪洗面。
这是婆婆生的第三个女儿。
原本买她过来，是因为先前有路过的先生给算了一卦，说是带个小女孩来家里，就能够带子过来，没想到她来了，她丈夫却仍旧没来。
那算命先生的话已经被全盘推翻，她是否有必要留在这里也成了未知数。
但也并没给她多一些时间，城里又出了一件事。
征兵的来了。
征兵征的是青壮年男性，但没有青壮年男性的时候，为了凑数，什么岁数的男性都开始胡乱抓起来了。
官兵砸开了门，不由分说地，一人扯住公公一条胳膊，就把他给带走了。
周子宁其实有点高兴。
但家里的氛围开始愁云惨淡起来，她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高兴。
婆婆出去捞人，期间被揩了多少油，吃了多少豆腐，她回家都没说过，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人脉，对方开了个天价。
公公被放了回来，但家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周子宁站在姑姐的身后，公公身上带伤，满嘴污言秽语，破口大骂地进了门，她往后躲了躲。
但公公还是看到了她。
“下贱货怎么还在这里！”他大骂一声，“白吃了我家这么多米，连男人都招不来，都是你在这里败坏我们家的风水，当我们家是慈善堂吗？自从你到我们家来，家里就越过越差！赶紧给老子滚回去！丧门星！”
她又被送回了家。
回到家里，周子宁得知，她哥也被征兵征走了。
但她家没有钱，也没有门路把人赎回来，所以她哥是真的走了，猴年马月能回来的那种。
这简直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娘每天都在哭得肝肠寸断。
她爹倒没什么多的反应，照样起早贪黑地泡赌坊，也能理解，按照他的理论，指不定哪天发家致富了，小妾娶一屋子，儿子也能生一屋子。
那走掉的这一个，也确实不算什么。
.
她爹在赌场天天泡着，什么样的人都认识了，就是没认识能给他走走关系做个官的。
但没关系，他是家里最大的官，周子宁和她娘的人生，都是他可以轻易决定的。
这一天，他回到家里，抱着半瓶酒，高高兴兴地宣布：他又给周子宁找了个好地方，保管是比吴家还好的地方。
这年头确实有不少人家需要童养媳，但周子宁这样被退货的，再嫁到更好的人家也许并不那么容易。
吴家其实也不是她爹的关系，而是他们家那生了三个儿子，实在卖不出去一个姑娘的邻居，看她娘天天来借米，觉得大概很难还上了，才主动给介绍了一份财路。
现在邻居为了躲征兵，全家都搬走了，她不知道她爹怎么能和好人家搭上关系。
她沉默地被她爹拽着走在路上，路过一个卖炊饼的，他爹买了一口，这时，她听见旁边俩顾客正在聊天。
一个说：“嘿，你知道吴家的事不？怎么突然挂起白幡来了？”
另一个说：“哪能不知道啊，还不是他家那女人的，裤腰带给自己吊死了。唉，原先他家是多殷实的人家，叫她生了三个赔钱货，钱都赔干净了。”
先前那个说：“这肚子也忒不争气了，到底没个后，摔盆的人都没有啊。”
那一个说：“是呗，她那俩女儿也是惨的，她吊死之前给她们一顿张罗，两个都定了亲，可娘家连个兄弟都没有，嫁过去婆家怎么能瞧上啊？”
“那她最小的那个女儿呢？”
“老吴喝酒喝多了，给直接摔死了，”命薄呗，养大了也就那样，下辈子有福气，做个官家小姐吧。
……
周子宁麻木地走了过去。
她爹也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怎的，破天荒给她也买了个炊饼。
周子宁有点惊讶，抬头看他一眼。
她还是接过了炊饼，狠咬了一大口，烫得她舌头颤一下，就跟心一样没知觉了。
她跟着她爹往前走去。
她爹说：“宁儿啊，知道你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周子宁说：“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是她唯一会背的一句诗，从小她娘告诉她的，说是她爹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天天挂在嘴边的。
这就成了她的名字。
她爹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诗没意思，男男女女爱来爱去的。”
“宁儿啊，你这个宁字特别好，你的宁，是家宅安宁的宁。”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这时他眼里没有任何的贪婪之色，居然难得地很像一个父亲了。
他说：“你要记着，你是爹的女儿，爹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家，总是得有人牺牲的。”
周子宁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种极坏的预感。
这是比婆婆生产的那一次坏无数倍的预感，那次还仅仅是不安，这次却有种说不出的无助感。
她浑身哆嗦，不肯再走了。
她爹却拽着她，强行要她往前走。
劣质的脂粉香气越来越重，她不断地打起喷嚏来，近乎央求着说：“爹，爹，别走了，你让我喘喘气，我得喘喘气……”
她爹难得放软了语气，简直称得上是诱哄地说：“这地方也不像外人说的那么坏的，爹能害你吗？爹之前来过好多回，都是眼看着这边姑娘过日子，她们吃的也好住的也好，比你在家里过的可好多了，也比你在吴家过的好多了！”
周子宁从小到大，印象里竟然是她爹第一次和她和颜悦色地说这么多话。
可她只一个劲地摇头。
她惶恐地，不断道：“我要成亲的，爹，我要和正经人家成亲的，我不能……”
她爹却拍着胸脯道：
“你放心，等爹挣了大钱，就把你接回家，还给你找个好婆家，给你装一车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路的尽头，一个头上插着新鲜花枝、腕上绕着好几圈金镯子的老鸨，正满面笑容地等待着父女俩。
周子宁看着她爹。
她拉着他袖口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眼底没有什么神色，也没再看他一眼，似乎是被说动了。
……
老鸨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脸上的褶子笑得全都堆起来。
她说：“这姑娘一看就是个妙人，你放心，孩子放在我这里，我保证给她照顾得好好的，吃香喝辣都少不了，这小模样，讲不定都能给达官贵人做妾哩！”
她爹就说：“去吧，爹下次来的时候就看看你。”
老鸨要领着她往里走了。
她爹也朝着巷子的另一头去了。
周子宁发现，她的心倒也还不是完全没知觉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此生最痛快，最肆意的决定。
……
“嘭——！”
好啊！她这一辈子，浑浑噩噩十二年，总算能自己做个决定了！
老鸨的尖叫和叫骂声里，她的脑袋混混沌沌，血液沿着头皮开始不断往下流。
路过的客人骂一声，转身就朝着别处巷子去了。
她最后的视线就在满目鲜红中，渐渐地凝结起来了。
她爹那袭破布袍子，最下面的那个角是她补的，那是她刚回来的时候，想给爹娘看看她学会了女红，特意把那地方补出了一朵小花。
她看着那即将消失在墙后的身形顿了一下。
小花钩在了旁边不知什么上，随着他仓皇转身的动作，彻底扯烂了。
2.
季流景打开了她的微信。
微信群《来到顶级豪门，纵享欢乐人生》
【明庭春：季流景！你到底干什么呢？你被人扒皮啦！】
【裴幸：转发.微博】
【裴幸：我其实早就想过你会被人扒皮，但从来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季流景觉得很奇怪。
她点开了裴幸转发的那条微博。
【宇宙超A美少女真实身份彻底曝光！竟是顶级豪门大小姐！】
下面附了几张图。
有她高中时期拍的班级集体照，有她非主流时期发的□□空间照，还有一张季家未公开的全家福。
季流景在微博中沉浸了一会儿。
她其实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掉马剧情。
比如她作为女明星在某个金光闪闪的红毯上惊鸿一瞥，下面的老总毕恭毕敬喊着季大小姐，再比如在某次酒会上，她作为顶级富婆接受众人膜拜，此时突然有人发现她是大名鼎鼎的当红顶流。
但不太应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