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红桂儿嗤笑一声,“她还年轻,正是摇钱树的时候,老鸨要的价可高了去了,姓孟的又不是冤大头,听了那钱就跑了。”
“她一听人家不要她,就去寻死了,冰天雪地的时候往湖里那么一跳,也不知道漂哪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宁儿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红桂儿说:“只是巧啊,你这房间正好就是她住的地方,她是和我一块长大的,算个正经姐妹,偶尔我想起来她就会过来转转,纸我没钱烧,只期着她魂在这儿,我还能和她说两句话。”
宁儿下意识地抖了抖。
红桂儿又笑,“怎么,怕她索你命?”
宁儿又不吭声了,大约是意识到,活在这里和被索命也没什么区别。
“哪个可能索命哟?”红桂儿大笑着说:“要真有本事索命,这里这么些年死掉的姑娘能这么安静?活着的时候没本事,天天让人作践,变成鬼就能立刻通天了?当真是这样,大家谁也不要做活人啦!”
红桂儿拿了个桃,她昨儿遇见了一位大方的客人,私下给了她点钱,这让她心情很好,再加上宁儿坐在那里,偶尔应和一句,也算是个好听众,于是她就又说:
“不过想当年她来的时候,也那么不乐意,也是叫龟公拖进屋了,出来就肯接客了,头一位也是你的孟公子。”
宁儿突然问:“那你呢?”
“我?”红桂儿指指自己,“我可和你们这些傻子不一样,我是自己来的。”
“我第一次就是自己卖的,因为我妈啊,亲妈,她病了,快死了,我就把自己卖了一副药,那药房的掌柜岁数大了,一次就能出来,连感觉都没什么感觉,提上裤子我就拎着药回家了。”
她脸上浮出一圈讥笑色来,“那药还真让我妈多活了些日子,我的梳拢可一点不浪费,也不给人白送钱,值当的很啊!”
宁儿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有点颤抖道:“你喜欢做鸡?”
“喜欢?”红桂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拍着掌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小雏.妓,你居然还能说出来喜欢!你的世界里,居然还有喜欢!妈妈说的对啊,你的疯病可真是有意思!这张嘴说出来的,都是什么样的乐子啊!”
她把脸瞬间一拉,阴森森地虎了起来。
“我的日子可不一样,我从小听都没听过喜欢这俩字!我是个下贱人,下贱命!只是有上下两张小嘴能换点钱,让我那老娘不至于死在大街上叫人看热闹!要是这辈子走运,将来我也有个女儿,给我一副破棺材板,就算老天爷开眼啦!”
宁儿紧紧抓着手里的被子,指甲昨夜劈了两根,陷在肉里面,可他却越掐越深,像是在以此证明他是会流血的人,而不是个物件。
红桂儿又笑起来,宁儿这副蠢样子让她觉得格外好笑,她哼起不知名的艳.词小调,乐呵呵地走了。
临走前她留下一句:
“你往外又能跑去哪?这里起码还算有吃有穿,这世道,哪里有一个好地方是给女人留的? ”
……
宁儿渐渐习惯了在玉香院的日子。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天天上床。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季二公子的生活也差不多。
但宁儿还是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呆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客人抱怨他像死鱼,倒也有客人就喜欢他这德行。
恰恰是这种形容呆板的女孩,会让他们想起现实生活中某个人。
当她被压在身.下,偶尔还沁出两滴泪的时候,就更方便他们代入一些他们向往已久的场景。
玉香院里,像宁儿这个岁数的女孩总会备着好几个。
这种雏.妓也是消耗品,一是这个岁数的孩子抵抗力差,很容易就把病传身上了,二是喜欢找她们的客人,手大都又黑又狠,一个不小心就把人给玩坏了。
当然,客人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的。
接了一阵子,宁儿甚至有点共情这屋子从前的主人了。
孟公子真没什么不好,除了压着的时候沉了一点之外,没那么黑的手,没有过于疯狂的爱好,偶尔还给点零花钱,已经算是比较讨喜的客人了。
宁儿亲眼见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接到了一个客人,第二天客人走了,她就躺在那屋子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血沿着门缝从底下渗了出来。
和她相熟的姐妹进去看,床上只有一摊烂肉,可上半身还是正常的,脸也干干净净的一张,裹上被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小姐妹痛苦万分地,“啊”地惨叫了一声,捂着嘴跑出来了。
宁儿知道那女孩得了病。
老鸨不管,趁着还没泛滥到身上的各个部分,让她接着接,这位客人恰好就不嫌弃,毕竟他也有病。
他脑子也有病,花样多得难以叙述。
人就成了这不像人的模样。
也没关系,在这地方,谁像人呢?
宁儿那一夜没睡着,因为外头的惨叫声响了一宿。
只听得外头有挣扎声,有指甲挠板子的声,有哭喊哀嚎声,还有老鸨和龟公的骂声。
奇迹般的是,这女孩过些日子居然又出现了,虽然瘸了一条腿——还不是普通瘸,那条细细的小腿像是被拧成了什么歪七八糟的样子。
人倒是还活着。
但并不是人人都能活着。
宁儿怕热,古装又都是大长衣服,夏天来了,他把袖子撸上去,龟公路过掐了一把,调笑道:“这小蹄子,学会勾男人了啊!”
他默不作声地把衣服拉下来,看见有人从另一个房间抬了一卷破席子出来。
这里是不会有丧声的,人死了是常事,破席子一卷扔出去,死得无声无息。
迷迷糊糊的,他看见那席子上在往下滴水。
死人抬走了半天,他走过那地方仍旧觉得腥臭难闻,他这才意识到,这味道是地上的水发出来的。
那是脏病留下的脓水。
是了,昨夜又有人在哀嚎了。
他恍惚间想起那夜遇见的女人,她说妈妈喜欢她,对她好,叫她心肝宝贝。
这说不定是真的。
那妈妈没有拿红铁烙她,没有拿铁钩钩她,没有拿剪子剪她,只是将她扔在外面等死。
而已。
她大约真的把她当女儿了。
……
这一天,季均宁遇见了季烟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人的相貌生得极丑,背也是佝偻的,和他记忆里美貌又高傲的季三小姐截然不同。
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很笃定,那绝对是季烟南。
她不是姑娘,是最低等的下人,又矮又胖,让人乍一眼看不出年纪来,弓着腰在那里洗衣服。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颜色。
他喊了一声:“烟烟?”
她不说话,他直接叫:“季烟南!”
季烟南回过头,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脸上涂满了劣质脂粉,往下扑簌扑簌地掉着屑,胸口是敞开的,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的痕迹。
二人满目荒谬地对视着。
季均宁想要说点什么,此前种种昨日死,他已经彻底不记得自己和季烟南那最后的龌龊是为什么了。
此刻遇见唯一的亲人,他终于又可以是季均宁了。
哪怕不是季二公子,是季均宁也好,是什么都好,都比宁儿好。
他眼珠子晃了晃,落下了泪来,他握着季烟南的手,宛如握住了一把枯树皮,他怔了怔,还是开口:“好妹妹……”
他没能说完话。
一个仆妇从后面走来,一脚踹在季烟南的身上,踹得她连后退了两个趔趄,却一声也没吭。
仆妇骂道:“你个哑巴,耳朵也聋了是不是?洗个衣服磨磨蹭蹭,今天晚饭也没你的份了!”
季烟南是个哑巴,她没学过手语,她只能比口型。
在被拉着头发扯过季均宁身边时,季均宁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哥,救我。”
……
龟公从红桂儿的屋里走出来,拿了个烧炉子用的铁钩子,钩子上正往下滴血。
巨大的钩子像是钩在了他心上似的,他别过脑袋,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森森然的女声,“喏,看见了没?”
宁儿一抖,回头和一个白脸女人四目相对。
他认识她,她是红桂儿的好姐妹,白脸已经老了,客人不怎么喜欢她,红桂儿偶尔还帮她介绍两个,在玉香院里,简直算天大的恩德了。
白脸女人拿手绢捂着嘴,上半张脸笼罩在强光下,只能看见她眼睛眯成了缝,看不清里面是日光还是泪光。
她握着宁儿的腰,强迫她转过去,面对着龟公的方向。
“看见了没?他手里拿的,上面挂着的,那就是红桂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