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了,可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真奇怪。
季均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个女人的,他只能闷头往外走着。
他想哭。
可他太久没喝水了,眼泪干巴巴聚出一小窝,怎么也挤不出来。
远处出现了火光,他看见有人来了。
季均宁从未如此期盼过人的存在,直到这一次,在玉香院之外,他看见了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古代人。
季均宁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一切的困难终于在此刻落地,所有迫害过他的人都会得到现世报,大家都会对他抱以浓郁的同情,他要将冤屈全部说出来,六月也要为他飞雪。
他张开双手,又哭又笑着,不断朝着那群人呼喊起来。
他喊:“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
……
第二日,老鸨和龟公从牢房里领回了他们的宁儿。
宁儿躺在一卷破草席里,身上的衣服彻底已经变成了布条,瘦小的身体到处都是伤痕,还有明晃晃的血迹。
他只看着前方,眼睛木愣愣的,什么也不说。
“宵禁还敢上街,真是不要命了!”带着他们来接人的小兵啐了一声。
老鸨和龟公早已经同官府打点了一遍,每次有出逃的姑娘,都能及时把人给逮回来。
她们当中,细心规划路线的有之,聪明能攀上客人的有之,甚至真的逃之夭夭再也不见了的,这么多年也有那么两个。
只是像宁儿这样,脑子不好使,动不动说疯话,连宵禁都不怕的,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小兵哈哈大笑:“这姑娘怕是脑子不大好,昨夜被我们哥几个压着,还在那里不住地说什么,要让她爹来杀了我们?她爹是谁啊?天王老子?别闹笑了,我还让她喊我爹呢!”
龟公搓着手臂上的黑泥,像听了个大笑话,说:“你说她那个爹?前两天刚叫赌坊扔出来,在路边要饭呢!”
老鸨说:“这丫头才刚刚来的时候还有一股子劲,自从脑子磕了一回,连那劲也没了,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不过这小模样好看,傻也成啊,正好闹两个笑话给我们乐呵乐呵。”
龟公走进牢饭,自上而下打量着她新鲜的身.体。
往常这样的时候,宁儿都是要骂的,骂完了不给饭吃,他就又求饶,求来了饭吃了,再问他接不接客,他又再骂。
这次他却没有骂。
他一声不吭地躺那里,衣不蔽体。
龟公施舍给了他一件衣服,像块抹布丢在了他身上。
小兵的声音得意洋洋从栅栏外传过来:“幸亏她走运啊,遇上了哥几个,让她提前享受一顿,这小模样,小身子,天生就是做窑.姐的命啊!”
龟公用脚踢了踢宁儿的腿,伴随着一声很小的“当啷”声,他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睛顿时大放光彩。
他弯下身,轻而易举地拨.开宁儿姑娘的两.条.腿,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铜钱。
不知道是昨夜哪个人兴致上来了。
龟公大喜。
“还没开.张就给我挣来了,好啊!真是没看错你!”
宁儿不说话,只是把腿拢了回去,从一地的污秽中自己站起来,慢慢把那几个布条和抹布给披上了。
龟公指着他,用一种又鄙夷又渴盼的语气道:“失.贞的女人就是一摊烂泥,你这身上唯一的好东西就是那张小嘴了,这么能勾人,也就是我们家宽宏大量,不然你早就浸猪笼了!”
烂泥。
那双木鸡似的眼睛,在听到这话时,突然抬起来,稍微亮了一瞬。
失.贞的女人……
季均宁念叨着这几个字。
季二公子很喜欢那感觉,女人送到他的床上,任他肆意开垦,让他成为那块全新土地的地主,成为他生命的一件又一件礼物。
现在他成了地。
……
玉香院新来的清倌人宁儿办了梳拢,最终,由一位富商公子拔得了头筹。
这位孟公子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是玉香院的常客,深受老鸨的待见,好几个姑娘都是在他这里梳拢的。
无人知道宁儿姑娘先前究竟有过多少个男人,玉香院里不缺这种伎俩,收了钱的官爷自然也不会多这样的嘴。
孟公子晃着一身肥膘进入了宁儿的房间。
宁儿原本挂着脸一声不吭,就垂头坐在那,却在他坐上床头的那一刻骤然站了起来。
孟公子大怒,道宁儿是不给自己面子。
其实真不是,因为他长得确实像头纯种肥猪,弱小的豆芽菜宁儿是被他直接弹起来的。
孟公子来了脾气,扒了宁儿的衣服,翻身就骑在了他的身上。
他揪着宁儿的脑袋,一路压到了窗前。
外头那轮月亮又大又圆。
宁儿的眼睛是花的,看不大清楚,身体不断摇晃着的时候,看的就更不清楚了。
惨白的一团月亮,像什么呢?
他低下头。
白花花的肥猪拱啊拱,拱得他疼来疼去,最后飘飘然地,人也木了,也感觉不到疼了。
床前明月光,宁儿抬起头,低头思故乡。
……
故乡的季二公子曾经说过,做女人实在是太命好了。
什么都不用努力,不用拔尖,不用出头,只需要打扮打扮,讨好一下男人,钱就像馅饼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喝得烂醉,一边搂着某个小网红的腰,一边还把玩着一只冰杯。
小网红隐忍的喘.息声响彻在耳畔。
季二公子细长的手指捏起冰块,顺着那地方笑嘻嘻地搁进去,他说:“要是让我选,我下辈子也当女人,像你这样,躺着,爽着,什么都到手了,我都替你高兴。”
美梦成真。
……
孟公子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去,宁儿仍旧趴在地上。
地上又冰又凉。
老鸨收钱的欢声笑语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响在耳边,孟公子说:“下次再有小雏还留给我,钱好说。”
多么愉快的声线,多么理想的前景。
宁儿趴在地上,就这么吐得死去活来,呕吐物呛了一鼻子,他第无数次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捞起来的。
老鸨又站在他床头骂,这次骂完倒还给他弄了瓶药,让他涂在身上,伤口好得快些。
之前拿鞭子蘸水抽他,也没给他半瓶药,这次约莫是接客了,马上就可以再接,怕一身伤让客人不痛快。
宁儿拿起瓶子就往地上扔。
却被人接住了。
宁儿一抬头,劣质的脂粉香扑了一鼻子,一个十三四的黄毛丫头站在他面前。
他觉得有点眼熟,然后才想起来,这是之前那个给他端水的初中生。
叫红桂儿。
红桂儿说:“行了,接了客了,就是正经进行了,我看你也是个厉害的,寻常姑娘叫龟公开了一次,失贞了也就认命了,我还以为你能跑了呢,原来最后还是接了客。”
宁儿怏怏坐着,什么都不说。
红桂儿弹着她鲜红的指甲,又说:“我好心来告诉你,既然做了这一行,老老实实伺候着客人,妈也会待你好的,但你若是总想些有的没的,做出对不起妈的事,那可就不能怪别人了。”
宁儿抬头看她一眼。
她听见宁儿很轻的声音问:“会死吗?”
“死?”她嗤笑了一声,“你想得倒是挺美。”
“这地方磋磨人的法子,可是比死有意思多了。”
宁儿又垂下了眼帘。
红桂儿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又问:“你知道你这屋里,从前住的是谁吗?”
宁儿半天才吐出一个没什么情绪的音节,“谁?”
红桂儿说:“另一个小雏.妓。”
“她好死不死的,爱上了一个客人,噢,就是昨天晚上你的那个客人。”
宁儿再抬头,这次她的目光中终于多出了两分悚然。
红桂儿挑着眉毛,倚门笑道:“哟,看不上你的头客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揪着自己那血一样的指甲,“你瞧不上他,对吧?你也瞧不上这里,我看得出来,你这人傻得可笑,都已经这样了,也不知道还在做什么大梦,这么娇滴滴的,难不成你上辈子做过官小姐?”
宁儿这次吐出了两个字:“恶心。”
红桂儿笑着问,“他恶心?他恶心还是龟公恶心?”
宁儿咬着牙说:“都恶心。”
红桂儿瞧着他,觉得这样子颇是好笑,“怎么,一个两个三个字,下次要说四个字吗?”
红桂儿说:“孟公子可是这边出了名的男人,多少个姑娘的苞都是在他这里开的,要是入了他的眼,能被他带回去做个妾,可就一辈子只需要接他这一个客了,哪里不好?”
宁儿这次还真说了四个字:“她做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