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闻声进来,看见翻倒的盆子和洒了一地的水,当即龇牙咧嘴地骂:“好心打点水给你洗脸,贱蹄子还敢摔盆?给你爹摔盆呢?让你这张脸出去接客,客人打你个半死还要来找我们晦气!”
季均宁再一扭头,一个面貌凶狠的中年男人靠在门口,直勾勾看着他,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甚至专在往那处看。
季均宁又恶心又来气,整个人悲愤交加。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一切的光怪陆离全部化成血液冲上脑袋,他毫无章法地,猛地一头朝男人扎过去,巨大的作用力让他和男人一起倒在地上,他挥拳就朝男人打去——
“你闭嘴啊!你敢这么对我,我杀了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啊你?我……”
话梗在喉咙口。
男人一脚当胸直接将他踹飞,他脑袋“迸”地撞在桌腿上,疼得大脑一片空白,再反应过来时,那熟悉的汗味脚味已经再度席卷了上来。
中年女人在后面啐道:“便宜你了!这回你要是还训不乖,我就找别人来干!”
……
季均宁又草了。
又是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个噩梦实在绵长到可怕。
梦里,男人臭烘烘的口水喷在他脸上,干树皮似的老脸在他胸.脯上磨来磨去,他说:
“别以为老子不敢杀你,老子干了这么多年龟公,不听话的姑娘见了多少个,全都被我训得服服帖帖,到了客人身子底下,能给你爽得不知道天上地下,你该感谢老子知道吗!没有老子,你怎么能知道做女人的好?”
季均宁头晕目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那向来不太够用的脑子终于被迫支棱了起来。
东问问西问问,才总算从妓女们溢满劣质脂粉气的讥笑声中,知道了现在的处境。
那对狗男女,也就是这里的老鸨和龟公,说是当朝酷吏也绝不为过。
但至于现在年代几何,什么皇帝什么朝,统统不知。
这具身体叫宁儿,今年才11岁,是被她好赌的爹卖到这玉香院里来的。
小姑娘眼看着她爹拎着钱乐滋滋离开了,全程一声没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然后她就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季均宁不爱看小说,因为他不爱看字。
正经电影电视剧他也不看,太长,还要记人物,累。
但他还挺爱看短剧,这东西快马加鞭溜过他平滑的大脑皮层,简单的快乐,极致的享受。
偶尔兴致上来了,还给他喜欢的网红投资两部。
他知道穿越这回事。
人家通常都是收遍天下美妾,玩遍天下名妓,再找两个倒贴公主做正妻,人生只有快哉快哉。
现在这是什么日子?!
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客。老鸨和龟公就接着把他关在柴房里,不给他饭吃,饿得快死了,龟公就进来草上一次。
大多女孩年纪小,又接受着那些个贞洁教育,被破了身就容易哭哭啼啼认了命,这是他们惯用的法子,但季均宁死也不从,他们也可以一直让他生不如死。
有鞭子,有盐水,有恶心的龟公老头。
如此几回下来,季均宁每天都在盼着自己能不能真的死了。
可他又没有胆量去寻死。
他开始试图往外跑。
他甚至也真的跑出去了,他趁着半夜溜的,小小一道人影,擦着边往外走,也没有被人发现。
那天进了一个新女孩,比宁儿还小,才七八岁,柴房就归了她。
宁儿那两天看起来分外乖,老鸨和龟公觉得他差不多服了,也就放松警惕,把他放进了姑娘们住的地方,让他单独住了个小屋,也操办起梳拢来。
他一宿没睡,人在猝死的边缘来回游荡,等到夜色低垂,院子内彻底鸦雀无声时,他坐起来了。
嫖客们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他像个幽魂,从狭小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季均宁一刻也不敢停下,他闷头往外走,沿着那道黑漆漆,到处都丢着垃圾的巷子往外走,空气充斥着垃圾味,腥膻味,臭味,甚至还有血味。
他不敢想为什么会有血。
这条巷子如此漫长,好像压根没有尽头,只是他越往前走,鼻端的血味就越重。
有鬼吗?
树叶沙沙,深秋的风在往骨子里刮。
季均宁那一刻想,哪怕前面是个吃人的恶鬼也好,把他吃了也好,他也不要再回到那两个鬼的手底下去。
可夜色深沉,前面没鬼。
前面有个人。
他一脚踩在了这人的身上,脚下软绵绵的东西吓得他浑身一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胆量散了个透。
那人一把握住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手握着他的脚,恐惧中他连声音都忘了发,只是一个劲地哆嗦,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浓郁的血腥气就是从这人的身上传来的。
季均宁不知道自己遇见了吸血鬼还是杀人狂,他只想拼了命地往前奔,可这时却听见个女人没什么力气地道:“一文钱一次,给个包子也行。”
季均宁停了脚步,他一时间没动作。
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借着月光,他鼓足了勇气打量了一番拽住他的东西。
是一团人形,只能说是一团人形了,因为压根看不出她是个什么,她蜷缩在那处角落里,只能勉强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泛了青白的女人脸,她咧开了嘴,牙齿不剩几颗了,舌头在嘴里红糊糊地搅着,身上胡乱叠着几件破麻袍,朝他“嘿嘿”笑。
女人和他视线对上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结果张嘴就是一串咳嗽。
季均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瞥他一眼,竟然还是很瞧不上他似的,伸出枯树枝般的手臂,扯了一把他的裙子。
“还以为你是个男人,半夜来寻快活,你这时候跑出来,也不怕宵禁了。”
季均宁没听懂,文化水平过于匮乏,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宵禁。
但他看见了女人手臂上的东西,巨大的红色水泡和脓疮。
他骇得脸色发白,扯着裙子就想往后退。
女人打量他几眼,鄙夷地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是不是不认识我?我可是最红的姑娘,妈妈一天让我接十个客人我都接得来,看你这小娘皮的身板能经住几个?还是得我来!”
前言不搭后语,大概是个疯子。
季均宁看着她身上堆满的破烂,和她已经蔓延上手臂的脏病,心里凉得彻骨。
女人看他不说话,便觉得他是个刚来的小雏.妓,“呵,你是新来的吧?看着就嫩,男人是不是还没接过几个?不知道男人喜欢什么吧?”
说季均宁不知道男人喜欢什么,这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女人又笑嘻嘻道:“你叫我声姐姐,说几句好听的,我还能教你两句怎么伺候男人,那些个男人啊,到了床上什么花招都有,爱打你的爱骂你的,你要是不会点东西,就等着被人打死吧!可别怪姐姐不提醒你!”
季均宁终于吭吭哧哧地憋出了一句:“你,你神经病病吧?”
女人却接着说:“你帮我去问问吧,去问问妈妈,我好些日子都没见着她了。她是忙什么去了?我是她最红的姑娘,知县爷昨天还说他要娶我回去做小妾呢,他是不是和妈妈商量去了?”
季均宁看着她握住自己小腿的手臂,只觉得那脏病沿着她的手臂一路爬上了自己的腿,那碗一样大的红创好像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上。
吓得他一脚狠狠蹬过去,把女人给踹倒了。
他这次正要跑,却突然听得女人啜泣起来。
“我怎么就到了这儿呢……怎么就到了这儿呢……”
她声音尖细又凄厉,在深夜的巷子中不断回荡,像个女鬼。
又也许是女鬼像她。
季均宁被她哭得头皮发麻,天灵盖嗡嗡响,他的身体深处似乎也在哭,他头晕目眩,一时间脚步也没能挪开。
只见她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破烂布条,又继续哀哀怨怨地道:
“你肯定不知道我原先有多红……那些达官贵人都爱点我……烂□□的东西,给我得了这一身病,他们就把我给扔了出来……让我自生自灭……我一个包子就能接一个客人……客人可不嫌弃,穷人穷到了一个地步,是什么都愿意的……”
月光盈盈洒落一地,平等地照耀着巷子里的每一处垃圾。
季均宁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浑浊的液体。
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他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女人,这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哪怕她已经这副模样,只要还有一个洞在,就会有人慕名而来。
他浑身战栗,一动不动,在那一刻他彻底意识到,他坠入了一个无底洞做的魔窟。
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是一件多么骇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