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放下手,望着她悠悠叹道。
他将方才理顺的外衫脱了,作势便要往她这边来。
傅瑶光立时将手中那枚玉钩递给他。
他随意接了拿在手中,俯下身勾起她的脸。
她眨眨眼,环住他的腰身,贴在他腰际仰头看他。
“没骗你,我真的很累了。”
晏朝眸中隐隐带着笑,慢慢抚过她的发。
“嗯,我知道。”
“好好歇着吧,不闹你。”
看着他走出房门,傅瑶光缓缓躺下。
她其实很乏累,但是心里事情多,又已是睡了很久,这会实是睡不着。
其实她确实不想让晏朝走。
她想让他陪她。
只是到底他还有公务,和她不一样。
傅瑶光想起方才父皇的信。
此前她将宁和矿山那边,周则安和徐潇的调查结果一并送进京中。
定远侯的那个副将当时拼死也要杀进矿工的营帐,她当时便觉着有些异样,便让周则安将那些矿工的底细一一核查过。
盘问一番后,竟发现其中有几人亲眼见到了定远侯手下的人炸了矿坑。
其中一人留了当时的一截引信,足以证实这矿下塌方并非意外。
她将这些事一并写进信中送回京,父皇回信来说,会加派御林军往定州这边来接应,将一众豫城军的副将遣送入京再行处置。
当时她送信时,青书这一行人还未来到这边,她一心想要就塌方这件事为晏朝讨个交代,彼时也没想过这些事会否和谢瞻有关。
可如今再看,定州、定远侯包括豫城军,皆是和谢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得宁和矿山下的事,也和谢瞻有关。
想到谢瞻,傅瑶光心头格外恼火。
这个人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从前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从未主动表意过,秉持着一副若即若离的态度,她靠近些,他便疏远些,她冷淡些,他又主动些。
不算前世,若说他和自己有何关系,也只是行宫那时她同他说的那句话。
当时他应得也不是说他非自己不娶云云,而只是说他不会负她。
他从未亲口同她说过,他喜欢她,想要她,偏偏她和晏朝成婚后,这人几次三番拿些个旧物来膈应她。
还有那个青书,说她负心薄幸,负心地话,她如今心系晏朝,勉强能算负心的话,薄情却不知是哪里论出来的。
前世那几年,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谢瞻的地方,可他手起刀落血洗乾京时半分怜悯都没有。
不知到底是谁薄情。
她心里希望定州事毕,能将谢瞻的那些事也一并了结。
等回京,他做下的事一一都要付出代价,这是他罪有应得,然后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牵涉。
但显然晏朝不愿她看他审这些人,她便也不打算再去,左右等晏朝审结时,她也会知道结果。
却不知青书会不会再说出什么杜撰的谣言。
更不知道他们这一帮人,手中是否还有什么旁的她从前的旧物。
毕竟今日,连那封几年前她写给谢瞻的信都拿出来了。
傅瑶光越想越气。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将心比心,她若是如今乍见从前晏朝写给旁的女子的私信,哪怕也只是寻常的邀约,她仍会觉着堵心。
前次看到那个许家的小姐给晏朝送绣帕她就很不高兴,彼时她尚未认清自己的心思,可直到现在她仍记得那绣帕的样子。
她从枕下摸出她缠发髻的金簪。
是那支晏朝亲手做的。
迎着窗棂外西斜落日的余晖,傅瑶光指尖一点点触碰过簪身镂空的纹路。
她笑意渐渐漫开。
晏朝,他好像什么都会做。
书画便已是极精,雕金篆玉也不在话下,做什么都能做地这么好。
不像她,给他绣帕子绣的都不如旁人的好。
傅瑶光仰卧着,拿着金簪的手放在胸口,另一手慢慢覆住脸。
这样的他,竟然喜欢她喜欢了那么多年。
她一想到他说的话,便还是觉着止不住地开心。
待回京后,她也要带他走遍她所有的私园,翠竹牡丹,金桂腊梅,她都要让他和她同赏。
他们还有未来很多年可以共度。
第54章
傅瑶光是在皇帝派过来的人到豫城后才又见到青书那几人的。
一应口供晏朝早已旁人录过了, 这几人连着关了好些时日,负责押送他们入京的御林军将青书几人从偏院带出来时,傅瑶光也在院中。
应是有人处理过了, 这几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面容惨白,眼下发青,搀着他们出来时这几人的腿脚俱是无力地拖在地上。
晏朝寒着脸站在一旁, 只在几人被带到傅瑶光面前时朝她望过来。
傅瑶光打量这几人,他们的衣服也是换过了, 半点血迹都没有,但即便如此也看得出,这段时日里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盯着这几人打量,却觉察到旁边晏朝一直在看她,她望向晏朝,“是都审结了吗?”
晏朝缓缓笑了笑。
“差不多了。”
“我想看看他们的口供。”她轻声道。
晏朝顿了顿, 却也没拦阻,示意林川将几人的口供递上。
几分文书是已经抄录好的, 原件并不在这里, 但内容是没区别的。
傅瑶光展开一份份地看下来。
几分口供正好能将定远侯和谢瞻的往来拼凑出来,其中也包括一并被招供出的几处暗桩。
“这几间铺子已经去过了吗?”傅瑶光指着那几处传送消息的铺面问道。
“人赃并获,都在定州大牢里关着呢。”一旁的林川恭声道。
傅瑶光点点头, 将文书递给林川,上前几步来到青书旁边站定。
“青书。”她淡声道。
“你此番来豫城,谢瞻是让你销毁证据还是要杀人?”
“有区别么?”
青书嘶哑着声音垂着眼皮反问。
一旁的晏朝皱眉示意了下, 林川走近了些, 一脚蹬在青书后心的位置。
“不会回话?”
青书早已脱力,被这一脚踢得半晌起不来身, 他伏在地上,偏头瞪着林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不是谢瞻身边最得力的那几个人,他会选择让你来,而非知道他更多事的人来,也是防着今日呢。”
“青书,从你们任务失败的时候开始,对于谢瞻而言你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傅瑶光指了指林川手中的那份口供。
“若是你还有知道的却帮谢瞻隐瞒的事,那如今只怕最想除掉你的便是谢瞻自己了。”
“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没交代完的,待这些口供送进京中,你便是再想说也晚了。”
眼见青书面露犹疑,傅瑶光复又问道:
“他遣你来,应不会只让你销毁证据这么简单的,他让你杀的人,是定州的证人,还是晏大人,还是旁的什么人?”
青书却只是闭着眼,不看她,躺在地上再不开口。
过了一会,见他确是不打算开口了,一旁的御林军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对傅瑶光一拱手。
“殿下放心,看这人多半是个忠心的,路上我们也会好好招待的。”
看着这一行人走出院子,傅瑶光和晏朝也上了马车,如今豫城军由徐潇暂时节制,她也遣了一对兵马护送傅瑶光等人回定州。
坐在马车上,晏朝方才开口道:
“公主是觉着青书还有隐瞒?”
傅瑶光想了想,望向他道:
“我不是质疑你做事,只是我觉着谢瞻他行事,不会这般直接。”
“青书的口供说他奉命来定州只是想要销毁和定远侯的书信,可定远侯身边的那个杨副将却说,这些年和晋王的往来书信都是阅罢即焚的,从来如此,这应是谢瞻和定远侯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若青书不来,定州这边的事便没有直接证据关联谢瞻,可偏偏青书他们那晚来了,反倒是落下了证据。”
她沉吟着道:“这般行事,没道理,除非这些人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京中现在是什么形势?”她蓦地开口问道。
“定远侯下狱,晋王在府中幽闭。”
此前递送回京的种种文书或是信笺,都只有定远侯牵涉其中,她私信里提及了谢瞻,让父皇多加留意,想来应是一并斥责了,若是如今定州的这些线索一并整理递送回京,谢瞻应便不会只是幽闭在府中了。
她看向晏朝,“现下的这些,你是如何打算的?”
“待回京后再上表。”晏朝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今日回了定州府,明日便启程回京。”她轻声道。
傅瑶光顿了顿,看着他又道:
“晏大人,等我们到京中,差不多也要到日子了,到时候我请你去赏今冬的第一枝映雪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