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避风港、安身之处被摧毁,这个层养育了千百名弟子的宗门失去了她悉心养育的弟子,地面坑坑洼洼,如同她千疮百孔的身体。
“你们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看。”
绛色夫人面色苍白, 环视四周, 朝着面前的弟子们喊道。
他们经过一日的战斗,还彻夜未眠,再不休息,身子会垮掉。
弟子们纷纷说自己还能再坚持会, 被绛色夫人勒令离开。
直到面前的场地上只剩下自己一人,绛色夫人才开始清理。
她招来一阵罡风, 将地面上沾上污水的衣物碎布,残臂断肢, 还有被雨水融化的某种物质全都卷起,归类分好。
那些肢体要统一安葬好,给于无辜死去的弟子最后的安宁。
处理完,绛色夫人身子忽地趔趄了一下,她掀起裙摆,朝脚下看去。
一只脚已经接近透明。
绛色夫人眸色瞬间黯淡,她松了手,裙摆遮住双脚。
剩下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视线转向九重山所在的方位,绛色夫人眼底升起了担忧。
远远看去,九重山被水汽笼罩,如同竖起了层天然屏障。
陆仙醒来的时候,摸到了贴于她耳旁的脸颊。
冰凉,比起之前摸到的温度还要低。
陆仙瞬间清醒,一把坐起来,去摸澜月休的额头。
也是很凉,这已经不是正常人能有的体温。
即便他是水灵根,天生体温比其他人低,但也不会低到这个程度。
“醒醒,澜月休?”
陆仙唤他。
焦急的视线里看到澜月休眼帘颤动,最后缓缓睁开。
陆仙松了口气,连忙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刚醒来的他眼神迷茫困顿,似乎还未清醒过来,看到陆仙后,眼眸忽地一亮,欣喜出声:“师尊好些了吗?”
陆仙心骤然一酸。
明明他自己身体出现了问题,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关心她有没有好。
心里涌出点点甜,却带着酸涩。
“我已经好了。”陆仙的视线随着澜月休直起身子而抬高:“你体温怎么会这么低?”
陆仙没敢细问。
她怕自己又会失去珍视的人。
夜千重离开了,她已经承受不了身边熟悉的人再离开。
尤其是澜月休。
“我没事。”澜月休朝陆仙扬起笑来,好看的双眼弯弯,眼底是纯粹的笑意,嘴角上扬,是陆仙熟悉的笑容。
可陆仙看着这小,却无法再用以往的心境去看待了。
她被那么真实又可怕的梦境惊醒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忘记,即使澜月休哄她睡着,也会再次梦见一模一样的梦。
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起初只是想飞升,前世想飞升是为了报仇,可在九重山宗被灭前,她也起了要飞升的心思。
可那时她为何一心想着要飞升呢?
是因为要变强,想要达到几乎没人能触及的境界,还是因为自她诞生起就被灌输了一个执念。
她必须要飞升,只要飞升,就能解决一切。
但飞升后要解决的那“一切”,却未曾明确告知她。
所以前世她没有找到自己为何要飞升的目标,未能明确自己的道心,渡劫失败。
即便有了绝品灵根辅助,也依旧无法越过飞升前的那最后一道考验——道心。
为何而入道,为何而坚持修炼,为何一定要飞升。
这些似乎在那个梦里得到了答案。
因为没有人能做到心无旁骛地修炼,没有人能做到奉献自己一人去救天下苍生。
人生下来就有七情六欲,不论为自己,还是为身边珍视的人,都无法完全做到大义。
大义,这是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试问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她有自己的家人,获得了在意之人的认可,功成名就家庭美满,这个时候你告诉她,要她奉献自己的一切,要她去为天下大义牺牲,她愿意吗?
她愿意抛弃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她愿意主动放弃自己的亲人与爱人,跑去献出自己的命,就为了大义?
谁都不会愿意的。
即便是街边乞讨者、商贩、甚至是一国君主,他们都不会愿意的。
所以世界重启之后,依旧迎来的灭亡。
他们只是渺小的人类,纵使已经成为了修士中最强,也依旧无法阻止外来力量的侵占。
他们太过渺小,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
渺小到寿命不过百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参透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渺小到每日都有人经历生死,老一辈的感悟无法传给下一辈。
渺小到,他们只是这个世界最脆弱的生物,死了便死了,无法如枯木逢春又可生。
所以,只能由世界意识自己亲自来解决、来对抗侵蚀这个世界的外来力量。
只有她自己,才有足够的能力去对抗。
前提是,她自己不再是世界意识。
世界意识是无法干扰世界运转的,她只能当一名旁观者,被动接受世间运转。
除非她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成为渺小的人类,才能摆脱束缚。
她真的这么做了。
第一次,她将自己化为荧光,洒满大地,告诉这个世界,她们还有希望。
可失败了。
第二次,她将自己剩余的能量化作成人,告诉她一定要飞升。
可依旧失败了。
她本应死于雷劫之下,世界意识的能量消散殆尽,这个世界没救了。
可她居然活下来了。
她不可能还有力量再来第三次,这个世界能帮她的,只剩下一种可能。
陆仙双眸里擒着泪,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人分明离得她这般近,可为什么看着,会觉得很遥远。
“澜月休,是不是你……”
她将双手轻轻触碰上澜月休的脸颊,那般冰冷的体温瞬间寒了她的手掌。
“是不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泪珠滑落,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她见到面前的人依旧保持着笑容,可那笑里,已经看不到丝毫笑意。
如同套上了一层笑脸面具,遮盖了一切的苦涩。
“对不起,是我没用……”
滴滴泪水浸湿了衣襟,昭示着主人何其哀伤。
即便澜月休没说一句话,陆仙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九十九道是对她的考验,挨过雷劫才能摆脱凡人之身,跳出世界束缚,那样才有能力与撒尔温对抗。
前世失败,她死于雷劫之下,能够重生,也只有天道能做到了。
“所以你后来,也跟着我一起,来到人间了?”
澜月休紧紧握住陆仙颤抖的手,可他冰凉的体温怎么也捂不热。
他将陆仙的双手撤开,揽在自己腰间,将陆仙按在自己怀里,语气还保持着令陆仙心疼的轻松:“师尊为何要哭,我不是还好的么?”
陆仙深深埋在他怀里,鼻尖嗅着独属于澜月休的气息,只说出一个字来:“傻。”
明明可以不用受人间的苦,明明可以毫无痛苦地随着世界崩塌而消散,为何非要跟着她一起,来纠正这个烂摊子。
可忽然又庆幸,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护她、爱她的人在身边,为她争取来了一世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可以解决前三次未能完成夙愿。
陆仙手掌按在澜月休心口处,那里的心脏在砰砰跳动。
可掌心之下的温度,愈发的低。
“你还能撑多久?”
陆仙哽咽着,不敢去想,若是澜月休再离开,她还能怎么办。
世界意识失去了天道,还能做到令这个世界完好吗?
澜月休收紧了怀抱,指尖绕着陆仙的发丝,并无为自己担忧的模样。
“放心吧师尊。”他顿了顿,忽然没能想到接下来要怎么说,才能让陆仙安心。
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让一切再次重来。
他们都已经献出了自己所有的能量,只剩下这一次机会。
若是再失败,便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不用担心我,你做好你要去做的事情。”
最终,澜月休只能这么说。
然而千百年的相知相守,他们早已了解对方的一切,只是藏在心底,不说出来。
他们几乎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