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师弟，我的师尊——夜千重，当初为了救你，死在了那沼泽里，一模一样的沼泽——”
“他到死还在对我说，要我把药材拿回去，拿给你，治你那该死的伤！”
“就是因为你进阶出了岔子，害他死了！”
“你知道了吗——”
他说这话时，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仙眼神茫然，只知道眼前之人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她难以接受的话。
“怎么，又不相信了？”
说出这句话的人，声音在颤抖，明明几乎要崩溃泣出声来，可依旧控制着自己，倔强地不肯在陆仙面前哭出来。
“你以为你的命是你的？”夜千重食指戳陆仙的胸口，“那是别人用他的命换来的！”
陆仙下意识摇头。
不可能……
夜千重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分明还活着，还站在她面前，他没死，死的是那个小姑娘……
他嘴里说着自己的师尊是夜千重，可夜千重不就是他吗？
“别想了，夜千重早死了。”似乎是看出陆仙内心的想法，他冷笑一声，一滴泪滑落，在微弱的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亲眼看见他死的——”夜千重指向昏迷的女孩，嘴角扯了个弧度：“就像她那样，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死在自己面前。”
陆仙终于明白夜千重为何见到老者陷入沼泽后反应这么大了。
这几乎是将他曾经的经历重新演了一遍，亲眼看着自己最敬重最依赖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崩溃。
“那、那你……”
陆仙的舌头打了结，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想。
“我？我就是你那个没了师尊，还要忍着恶心帮你、照顾你的师侄啊。”
夜千重忽然笑出了声。
“可笑，你知道掌门得知师尊死了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陆仙摇头。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处在何处，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她存在的必要。
“他，让我成为师尊，让我隐瞒这件事，假装死的只是个小徒弟。”夜千重笑得呼吸不过来，呛了一口，“你看，这个宗门对你多好，你的师弟为你而死，你的师兄为了不让你伤心，让我来假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们真不愧是，师兄妹。”
夜千重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他找到了宣泄口，多年来被勒令控制的情绪终于能见天日。
他也终于有机会让陆仙知道，当年若不是夜千重舍命，现在哪还有什么陆仙这个人。
“你看，你是不是该死？”
陆仙大脑一阵阵地轰鸣，听不见树林里窸窣的声音，可夜千重的话却能冲破屏障，直击进来。
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夜千重早就死了，因她而死。
她间接害了夜千重……
“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当然是因为你脆弱啊！怕你刚醒，再知道这个消息，脆弱得又要气血倒灌，一病不起啊！”
他似乎疯了，口不择言，说着扎人心扉的话。
夜千重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陆仙，能不能离关心你的人远一点，你会害死他们。”
陆仙被这句话击溃了最后一丝防线，她踉跄着倒退几步，眸中已经无了光。
好像，是这样的。
前世，整个九重山宗被灭了，独独剩下她。
现在，夜千重因为她而死，重生后自己带回来的沙漏在庭翊那出了事，又害得宗门弟子出事。
她好像是个不祥，但凡靠近她的，都没有好结果。
包括澜月休。
夜千重瞧着面上碎裂的陆仙，已经没有再说的欲望，他转身就走。
陆仙看着他的背影，艰难吐出几个字来：“你是，鹿葵吗……”
她看到那人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只说：“早在他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鹿葵这个人了。”
陆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跌倒在地上。
从未想过当年夜千重病卧一个多月的真相是这样的。
她只是以为，夜千重寻找药材受了伤，要好好养养。
师兄也从未与她说起过，当初许久没见到夜千重身边那小姑娘，她还曾问过，只是当时师兄说不清楚。
昨日才提到那小姑娘。
所以师兄昨日是说漏嘴了吗？
陆仙抬眼看天，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到脖颈。
她要拿什么来偿还，偿还一条命。
还不起的，她还不起的。
最终，陆仙嚅嗫着，只道出三个字来。
“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太过单薄，根本无力承载那些如山一般沉重的哀痛。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找不回来了。
更何况一条命。
第35章 坟场与撒尔温
天色越发的暗, 如同泼了墨一般，黑沉沉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陆仙想了一会，终于理清了思路。
她直接走向夜千重, 不，应该是被迫成为夜千重的鹿葵。
有些事一定要当面讲清楚, 错过了解决的最好时机，可能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陆仙的步伐加快, 最后直接跑了起来。梨花跟随在她身后, 如同飞舞的萤火虫。
“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站定在夜千重身前，低下头看着夜千重为女孩查看身体情况。
但没等到夜千重回应她。
陆仙张了张唇, 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若非重生，她也不会得知被掩盖多年的真相，更不会知道自己欠了那么多。
“他的死非我所愿，如果可以……”陆仙紧紧扣着自己的手，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是还欠你两个人情？待我灭了撒尔温，你让我死了为他偿命，我也绝无二话。”
夜千重头也不抬，回她一句话：“你的命很很有价值吗？”
陆仙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
她看着夜千重将女孩背起, 然后朝着来路走去。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 陆仙几次想开口，都找不到时机。
最后在他们拴飞马的地方扎营，休息一晚。
绒毛转了转眼珠子，溜出陆仙怀中, 跑去窝在飞马身上团成一团，闭眼休息。
火苗生好后, 夜千重安置好女孩，自己靠到树干上闭上了眼。
只余下陆仙一人瞧着火苗烧着。
她没再去找夜千重谈话, 一是昨晚他没睡需要休息，二是根本做不到有效沟通。
脑子里很乱，陆仙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天空破晓，火堆早已熄灭，梨花散去，夜千重睁开了眼。
他依旧一句话未说，将女孩背在身上固定好，上了飞马。
绒毛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瞧见陆仙将自己抱起来，随后高度升高。
就这样保持着压抑的氛围，来到了下一处采集点。
陆仙只能跟着夜千重，连离开时两人之间一句话也未说。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来到一处坟场。
远远看去全是墓碑，还有数不尽的土堆。
光是远远看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会夜千重终于主动向陆仙开口说话。
“你在此地等着，看好她。”
飞马跺了跺蹄子，躺在马背上的女孩睡得安稳，自她昏迷后，再未曾醒来。
陆仙应了声好，看着他走进坟场里。
不知他做了些什么，土坡上有淡淡荧光亮起，好像是某种灵植被唤醒，显露了真面目。
陆仙看着夜千重摘下一株株灵植，往坟场深处走去。
周围空旷一片，几乎没有大树阻挡，黑夜中夜千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几乎融进了夜色中。
但那因灵植增多而越来越亮的光昭示着他的方位，在夜色下的坟场是唯一的光亮。
陆仙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飞马背上的女孩，看到女孩此刻平静的模样，有些担心她醒来后发觉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离开了，会是怎样的难过。
陆仙失神了片刻，忽地看见飞马嘶鸣，蹄子不断跺着地面，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
她立刻安抚飞马，随即朝周围看去。
飞马对周围感知能力很强，怕是出现了什么东西，令它们慌乱。
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陆仙又放出梨花去看，终于见着远处有股莫名的浓雾朝这边蔓延过来。
陆仙朝夜千重的方向看去，只见坟场边缘位置也有这样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