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僧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虞知微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朱红的唇绷成了一条线,眸色深深,沉默不语,像是一颗死去的小白杨。
虽然知道卿见肯定不会帮忙写,但虞知微还是被他的反应弄得心中一哽。
哎呀,人家堂堂纪检部部长,连外出检查顺路带她出去吃饭都不同意,怎么可能帮她写演讲稿?正常操作,正常操作,放松心态。
虞知微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地垂下了眸,笔尖用力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几点。
果然,说说嘛,谁不会啊?
呵,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
心情一不好,语气也不自觉带了怨气:“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别打扰我了,我趁现在赶紧写点。本来就不会写作文,怎么可能上课之前写的完,写的不好一会儿还要在全校面前丢人,我个猪脑子怎么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她愤愤地敲了敲自己头,想穿回两天前将那个浪到飞起的自己掐死。
死去的小白杨的指尖弹了弹,却跟还扎根在这里似的不肯挪动脚步。
虞知微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晶莹的泪花:“我连早饭都没去,就是想着现在睡觉了免得一会儿上课打瞌睡,现在也泡汤……”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手下的草稿纸在移动。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就已经被抽走。
虞知微懵懵懂懂抬头,看着只看到卿见抱着她的草稿本离开的背影。步履匆匆,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被困意蒙上一层纱的脑袋半天没转明白:?不写就不写,抢她草稿本是什么意思?还走那么快!
她就这一本草稿本诶。
堂堂纪检部部长,光天化日之下!
但她现在实在是困,也懒得追上去一问究竟——反正楼上楼下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数学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面撕了下来。
她强撑着眼皮子,视线空洞又迷茫,落在纸上的字迹又飘又浅,几乎看不出形状:
今天我在国旗下讲话的题目是……
一句话还没写完,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又修长,将一瓶早餐奶和一块肉松面包放在她面前,然后手中的笔再次被抽走。
“你睡觉吧,我帮你写,醒了再吃。”
紧接着,虞知微感觉头上传来了一股轻柔的力道,她心中一松,顺着力趴在桌子上,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还似乎感觉到落在自己头上的手悄悄地揉了一下,然后想被烫了似的抽开。
大胆!摸头长不高的!
她想龇牙威慑一下对方,却在下一秒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落在卿见眼中,就是玉雪团一样的小姑娘,黑浓的睫毛搭着,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娇娇俏俏地勾了一下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甜笑。
他也不自觉的翘了一下嘴角。
第 36 章
十月末的桉城, 秋意后知后觉地蔓了上来,不动声色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操场边成排的桂花树青翠依旧, 香气却浅淡了许多,原本馥郁浓厚得几乎将整个操场浸了进去,而今像是被水冲洗过了似的,若有若无仿若是歌女脸上那层又薄又透的白纱。
天空碧蓝如洗,金灿灿的阳光从云端落下,桉城一中整整六个年级的学生齐刷刷站在操场上, 乌泱泱的一片。
升旗仪式结束后,还有校领导讲话和流动红旗的颁发,之后还有学生代表发言。
虽然没什么人会听,也不妨碍校领导慷慨激昂的演讲热情——现在还第一项卡着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总是带领着纪检委员站在国旗台下维持纪律的卿见今天没来, 群龙无首,下面的同学胆子也大了些:
有交头接耳的, 有嘻哈笑闹的,有念念叨叨背单词的, 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儿弄了根线和边上的同学翻花绳, 在老师走过来时手忙脚乱地往想抽出来往兜里塞,越急越乱,被繁复的线困了个结实。
一时挣脱不得, 边上的人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帮忙解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踩着高跟鞋的何思华越走越近。
“哟,周耀。”何思华挑了挑眉, 似笑非笑, “干什么呢这是,怎么先给自己捆上了呢?”
周耀偷偷瞄了一眼她脸上的神情,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看,偏大着胆子嬉皮笑脸:
“没错老师,我深刻认识到了我在升旗仪式时做小动作是一件多么不庄重的事,于是一狠心将手绑了起来,以体现自己誓要改过的决心。”
周边的同学都小声笑起来。
何思华神色微动,仿佛真的被说动了似的。
周耀心中一喜,以为这样可躲过去,连忙加大力度痛骂自己,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现在要改过自新似的。
“好了。”何思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周耀嘴角的笑容扩大。
“知道错了?”何思华语气严肃地问他。
周耀的头点得快要掉了。
“难得你有这样的觉悟,一会儿写个八百字的自我反思交给我?”
“……”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看着周耀那一脸僵住的、仿佛吞了苍蝇一样的脸色,何思华板着的脸上倒是露出一丝笑意:“一天天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下不为例。”
说完,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离开了。
等人一走,周边有人笑嘻嘻地凑过来:“这大起大落……周哥,你快乐吗?”
“我快乐你妈。”周耀翻了个白眼,把手伸过去“快给老子解开。”
缠得并不复杂,那人没过两分钟就给解开了。
周耀揉着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的要写八百字检讨呢。”
“你不觉得何思华今天心情看上去好像很好?”
“是有点,但是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最近我们班好像没干什么让她长脸的事啊。”
几个外班的男生盯着七班的方阵探头探脑。
“诶,怎么没看见虞知微啊?”
“是啊,国旗台底下也没有——她今天没来上学?”
“不可能,早上我路过他们班看见她在睡觉呢。上面真没有?”
“没有,诶,卿见也不在。”
“不在更好,谁在乎他啊?”
***
被谈论的两人此时正毫无所觉地站在一边的等候区,虞知微靠在墙上,卿见和她站得很近,目光有些游离。
左手悄悄藏在身后,像是抓住什么东西似的虚虚半握着,看上去像是被水泥镀住了似是僵硬,不时偷偷瞄身边的人一眼。
虞知微手里拿着演讲稿,念得磕磕绊绊:“正值青春年少,处于热血蓬勃的年岁,敢于用激昂文字指点江山,敢于仗义直言,是我们少年人的最醒目的标志。正如陀,陀思,陀思,”
“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刻关注着她的卿见飞快地接过话头,“妥,妥协的妥。”
“诶呀我知道是‘妥协’的妥,这不是单独出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吗。”虞知微瘪了瘪嘴,继续念,“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句名言:我们是少年,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只因我们是少年。”
她嘶了一声:“说的真好。”
卿见双眸亮晶晶,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是他特地用!不过稍稍改了一点,将原句中的“他们”改成了“我们”。
虞知微看了他一眼,继续念——她一会儿要当着全校人的面演讲呢,稿子肯定要读熟,万一掉链子,那得多丢人。
然后就在下一个词卡住了:“白,白,白什么蓝衫啊?”
“白袷蓝衫,读jia,和夹克的夹同音。”卿见连忙解释道,“指的是旧时士人的服装,亦借指尚未取得功名的士人【1】,我在这里用来表示正处于学生时期,还没参加高考的我们。”
虞知微:“……”
她向口袋摸去——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打算拿支笔出来标拼音,她怕自己一会儿紧张得忘了。
结果摸了个空。
校服口袋浅浅的,除了卫生纸装不了什么东西,再加上她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要带笔——她想着,卿见稿子都给她写好了,她要笔干什么?
谁想到他净用些犄角旮旯的词儿,她读都读不转!
虞知微抬头:“你带笔了吗?”
卿见下意识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才反应过来,微略有些窘迫:“……没有带。”
虞知微吐了口气,不再说话,低声不断念叨着:“白袷蓝衫,白袷蓝衫,白袷蓝衫,白袷蓝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