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带着宁韫在小瀛台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和宁韫柔柔说着话,也不必得了宁韫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两人依旧是孩时的小姐妹一般。
宁韫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缓步跟在了她身后,轻按住梨儿的手。
“听说父皇去往关外那些时日,妹妹在定州行宫里为父皇主持着大局,可有这样的事吗?”
穿过千芳苑后的花林时,柔嘉停下脚步,折了一支已经干枯的桂花递给宁韫,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日可是台阁会议,你怎么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脚步又带上了轻快之意:“因为我觉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斗争权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卖卖乖巧那么简单,那是要见刀见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吗?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见柔嘉并不反驳,依旧是粉面含春的模样,宁韫心中了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系。
她有想过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条心的,故而柔嘉从未告诉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宁韫不曾想到柔嘉会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绿沉她们的性命去赌,柔嘉敢动徐禛,便敢动绿沉。她连皇子都敢杀,几个仆婢又算得了什么。
柔嘉走近前,肚子几乎要碰到宁韫的衣带,低声道:“你瞧,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么会与我有关呢,难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龙床,一面勾引着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谋逆的路,让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厌弃你都算轻的了?”
“韫儿,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儿子,你不该这样做。”
柔嘉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父皇会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两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宁韫也不敢赌柔嘉是在诈哄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毕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徐禛那边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逆王谋反一案已经审完了,最终是什么结果不是很明了吗?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宁韫不疾不徐,反问道:“倒是公主你,你虽从不动用自己的人做恶事,可是驸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干净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经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惊慌地说道,“那可怎么办,父皇若是信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宁韫不知道柔嘉的笃定从何而来,正想着如何让梨儿脱身,已经跟着柔嘉进了千芳苑。
抬眸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轲。
他转过伤痕累累的脸来看着宁韫,满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了,这个人妹妹应当记得吧?”
这是宁韫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确认无疑就是周同轲之后,宁韫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经被处死了?你——”
周同轲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沙哑尖利:“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毒妇还没有死!我还不曾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死!”
宁韫正想追问,忽然止住了口。
不对。
若是要让让她知道周同轲还活着,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说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带来小瀛台,让她来见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见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宁韫下意识看向其身后殿紧闭的寝殿大门。
这犹豫的刹那,柔嘉目中已经泪光闪闪,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绝路?他被贬为庶人送去甘州,已经是受过责罚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宁韫无心理会柔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只是紧盯着她身后牢闭的殿门。
“……陛下,您在里面,对不对?”
宁韫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自内殿发出,可是在宁韫听来,这就是沉默。
门开了,柔嘉娇娇地喊了一声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着宁韫,他的神色让宁韫想起宫宴那日他醒来后的神色,那样冷漠无情的面容,宁韫小声喊了一句陛下,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目光从宁韫身上落到了周同轲身上,轻轻抚了抚柔嘉的手臂,让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带下去。”
宁韫拼命摇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
元昭帝打断了宁韫,骤然沉声怒喊:“都聋了吗,听不到朕说什么?把她带下去!”
第68章 身孕
宁韫被秘卫带了下去,一路挣扎,伤心哭泣着,哭自己从前不够心狠,被柔嘉算计成这个样子,若早知道今日,何必顾及她的身孕,只将她的算计全都和陛下挑明了便是,大不了谁也没有好下场。
陛下……
是啊,她其实更恨陛下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可真是狠心。
他只信他女儿的话,不信她,她更衣那片刻功夫,柔嘉向他攀诬自己,他就信了,还在门口看着她,看着柔嘉欺负她。
老皇帝真是心疼他这宝贝女儿和外孙!
宁韫伤心,也不愿再想元昭帝的好,只想着他的坏,越想越是觉得他其实不爱她。
他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他把她赐婚给徐禛,说恨她,知道了徐禛要谋反也不告诉她,让她无故担心。
宁韫默默流着泪,干脆也不想着元昭帝,只想着柔嘉,有了今日这一遭,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她已经能想明白了。
拖抱着宁韫的秘卫见她没了挣扎,当即慌了神,对视了一眼,便加快脚步把宁韫抱进偏殿里,一人去通禀,另一人摘下了面具,让宁韫看见自己的脸。
宁韫已经有多日不见到苏荷了,苏荷今日没有换便装,而是换了一身秘卫的玄甲,带着帽子和面具,方才宁韫根本没有认出来,苏荷本以为她见到了自己会不再伤心,却没想到宁韫眼泪根本没有停下,依旧是面无神采的模样。
“郡主不要伤心,不会有事的。”
其实元昭帝没有旨意准许苏荷这样说,只是让她们两人看护好宁韫,但苏荷还是轻抚宁韫的脸,为她擦着眼泪。
宁韫眨了眨眼睛,挣开了她的手。
“你不必骗我,陛下不要我了!我知道,他会信柔嘉的话,怨恨我,把我关起来,我今后就不能见到你了!”
她轻叹一声,感叹红颜多薄命,扑在腰枕上恨恨道:“从前你待我很好,我若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什么报答你的,若我郡主府没有被抄,你去寻一位叫陈文月的姑姑,她会给你一些银钱的。”
苏荷连忙安慰:“卑职不能这样做,陛下知道了卑职会受罚的,郡主真的不必担心。”
显然苏荷还是铁板一块,宁韫不说话了,伏在小榻上,把脸埋起来伤心落泪,不多时御医也来了,哄劝宁韫平躺好,问她可有感到身上不适,可有感到心口痛,头痛?
自然是心最痛。
只是宁韫没有回答,也没瞧见御医为她诊脉之后匆匆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软酪和金玉馄饨,这是昨夜她点好的早膳,宁韫说不吃,她要吃淡糟香螺片,吃肉燕,吃荔香肉!
送早膳的侍女怔住了,问什么是淡糟香螺片,什么是荔香肉,宁韫这才抬眸,思索了片刻,说是建州的菜系。
“那奴婢同御厨说说,想来这些菜午膳吃也好,娘娘就先用些早膳,免得胃里难受。”
“……好吧。”
宁韫坐起身来,看着侍女们来往,思索片刻,放下帐帘侧过了身,让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
*
千芳苑正殿里,元昭帝坐在椅上听周同轲陈情完毕,翻看着手里宁韫曾背着他写给徐禛的信,已是满面阴沉,柔嘉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将脸枕在他肩头,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您喜欢韫儿妹妹,宠爱她也好,给她尊荣也罢,女儿都觉得是好事,但是这件事……女儿实在是害怕……大皇兄死前把这些交给了我,我这几夜都不曾睡好,还是想着来告诉您。”
元昭帝没有回答,转过脸看着柔嘉,手掌虚虚覆在了她的额前。
“柔嘉永远是朕最贴心的女儿,记得先前朕病了,也是柔嘉最先来看望朕,就在庆元殿里。”
他看了一眼柔嘉的肚子,见她额前都是汗水,最终还是抬了抬手,命李俶给她赐座。
“御医可算过日子了,什么时候生产?”
“就在月底……父皇,女儿这几日总是心慌,想起从前的事,若是兆儿能平安生下……如今,也应当有半岁了!女儿好怕,待生产那日,父皇能不能来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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