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为他轻柔按,一面叫着李俶。
“朕无碍……”
“那可不行,韫儿也是这样,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怕麻烦,就说自己没有好,结果过了几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无奈笑了笑,轻喘着说道:“傻瓜,韫儿先下去吧,朕还好……”
他勉强说自己无事,只是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让李俶带她先下去。
方才的开心忽然一扫而空,宁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眉头紧锁,扶着额沉沉地向后靠去。
宁韫想,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心虚的事,总是怀疑陛下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在午后,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从容的模样,精神如初,他陪了宁韫整个下午,多是听她絮絮说话,而后宁韫也很少开口了,只是趴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度。
“韫儿回建州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吗?”
晚膳前,宁韫铺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寻了一条鲤鱼来,说是要给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长的鱼拓绘技,元昭帝为她磨着墨,忽然就提起了宁韫的母亲。
“不曾,母亲当年离开之后再没有寻我,想来已经把我忘了,她不喜欢韫儿,韫儿也就不打扰她了……陛下册封韫儿,若是要记韫儿母亲的名字,干脆就把祖母记为韫儿的母亲,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说他不是问这个,看宁韫忙着给那鲤鱼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干了,拿起茶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多喝些水。
“这件事朕再做考量,韫儿不用担心,你专心画吧,朕等着看看这鱼拓之艺究竟有什么妙趣。”
*
已经过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数倍,知道宁韫夜里怕冷,喜欢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备了两个炭盆放在床下。
宁韫知道他身上热,便也拉着他早早睡下,钻进他怀抱里,手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时候,宁韫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孟璋给她的药除了调理下红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宁韫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听到李俶痛心地说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宁韫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挪动身体,因为听到徐禛的死讯时,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
“怎么会?”
元昭帝沙哑地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朕不是让御医给禛儿养好了胸前的伤才让他去甘州的吗?”
“……怎么回事?”
“陛下莫要自责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低黯了些许,“大皇子当时为了作戏,把自己伤得太重,损了内里……甘州荒凉,许是他心中不忿,郁结所致,病了几日又不肯求医问药,说是那些医官……是看他笑话的,说怨恨陛下,要下去见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宁韫听到元昭帝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将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离开了。
宁韫知道他这一夜都没有回来,因为她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梨儿来叫宁韫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双目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宁韫抱紧了她,缓缓说道:“徐禛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他怎么会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听到之后离开了,或许去见太后娘娘,或许去见瑾妃娘娘了?”
“会是因为我吗?我给他喝的羹汤里是放了东西……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呢?”
“不会的,郡主。”
梨儿连忙安抚:“宁王殿下身死不是因为我们,他是咎由自取的,何况那些药是孟医师给的,只是他们如何对郡主,我们如何对他,这药本就不会致死,只是让他心绪不宁罢了……”
有梨儿在旁安抚着,熬了一夜的宁韫很快睡着了,果然等她醒来,元昭帝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翻看着书,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下有一层青痕,透出几分疲态,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伤心担忧。
“父皇去哪里了,韫儿早上起来没见到您……”
他平静地告诉了宁韫,徐禛死了,他实在心绪不宁,也不想打扰宁韫安寝。
宁韫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陛下不要伤心。”
元昭帝轻叹一声,说自己也有责任。
“当日还不如把他圈禁起来,也不至于今日……”
两人正相对无言,李俶进来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来求见了。”
宁韫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见她们吧,韫儿自己更衣就好,韫儿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着韫儿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说韫儿不必这样懂事。
宁韫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韫儿只是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宁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悄悄走到寝殿门边。
她看见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伤心哭诉:“陛下,是嫔妾自己没有教养好禛儿,让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嫔妾的错,如今嫔妾只求您能把禛儿的尸骨接回来安葬,便是嫔妾不要这妃位,自请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道:“你不必伤心自责,徐禛从小得朕教导,是朕教他读书明理……他成了这个样子,与你无关,你是个好母亲,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称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灵柩,许诺瑾妃,依照国公之礼将其下葬。
“祎儿的封地已经定了,过些时日,朕会慢慢将后宫众人安排妥当,你不想回家中,便跟着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后一定保重身体。”
柔嘉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着伤心哭泣,元昭帝轻叹一声,让李俶扶她去旁坐着,自己还有话同瑾妃说。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柔嘉擦去眼泪,柔柔道:“大皇兄有错,可是父皇没有要杀他,我派人去接济,人还没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没了,我如何不伤心呢……”
她坐下了,接过了李俶的茶,待眼泪擦净,转而望向寝殿的门,似乎是知道宁韫就在那里看着一样,忽然露出了笑容。
*
宁韫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更衣梳发后,从庆元殿后门离开,柔嘉也恰由侍女搀扶着行至此处。
“妹妹这是去哪里呢?怎么走的这样急?”
柔嘉温婉笑道:“怎么,难道是没有脸见到瑾妃娘娘吗?这可不该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为皇后吗?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什么?”
宁韫今日心情并不算好,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柔嘉纠缠上,可是她却偏偏寻了过来,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要激怒宁韫一般。
自然宁韫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条人命,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息不断,额上也冒着冷汗。
她还怕柔嘉忽然脚一滑摔倒在地,转而赖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来寻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宁韫面上。
“不过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宁韫不理会她,扶紧梨儿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离开,万幸柔嘉没有把腰一挺,用肚子来拦她。
“妹妹这一走不要紧,毕竟如今在小瀛台里,也无人敢拦着妹妹,没人敢伤了妹妹。”
柔嘉的声音从宁韫身后追上来。
“只是,绿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陈文月呢,还有许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个监视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吗?”
柔嘉莞尔道:“她们可不在小瀛台里,没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们该怎么办呢?”
宁韫定住脚步,回身怒视着她。
还不等宁韫开口,柔嘉用帕子掩着面笑了起来。
“难得瞧见妹妹这样凶恶的神色,你说,若是父皇看到了你这模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从面上移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宫,我在千芳苑住了几日,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
宁韫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还敢强闯我郡主府进去杀人不成?”
柔嘉似是惊讶,道了声阿弥陀佛,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什么呢?我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妹妹何必往最坏处想呢?”她顿了顿,侧过头来望着宁韫。
“我只是送了个帖子到你府上,说我今日在公主府设宴招待,你若去了,她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乱真,拿捏人心,这不也是妹妹做过的事吗?”
“走吧,我们姐妹好好地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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