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没回答,只是垂眸轻叹:“那时你年纪小,一心认定了王鸣檐,是朕的错,朕和你母亲不应当一味宠惯你,也看走了眼,让你嫁错了人……如今想来,倒不如让你和长公主一样,择一处封地,活得自在一些,也好过今日的辛苦。”
闻言柔嘉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提到往事,思及这几日玉氏一门遭难,便也起身向元昭帝行了个礼,谢他饶了玉驸马的高堂,只是将二人废为庶人。
“有了王鸣檐那事后,朕一直心有愧疚,怕你受了委屈,有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你到底也是大雍的公主,不必总是委曲求全,孩子生下来之后,朕就不会心软了。”
柔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看到温柔和疼惜,柔柔道:“女儿都听父皇的。”
他抚了抚柔嘉的脸,缓缓站起了身,只是身形有些不稳,握紧了一旁的扶手,李俶连忙上前搀扶,柔嘉起身不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触到了元昭帝的衣袖。
“父皇当心……柔嘉当真担心您的身子,今日本不愿和您说这件事的。”
“把人带回庆元殿去,朕还有话要问——柔嘉等着吧,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坐马车了,稍后坐轿子过去。”
“多谢父皇关怀。”
元昭帝扶着李俶缓缓走出了千芳苑,一直走到了殿外,才回身看了柔嘉一眼。
“陛下又头痛了吗?”
元昭帝颔首,扶着月洞门站定片刻,忽然问李俶:“先帝子女众多,甚至有几个弟弟,他到死都不曾见过一面,可是他西去那日,他们还是为他伤心落泪,朕与他不亲,觉得他待子女不够好,想着自己一定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李俶笑了笑,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您不只是有宁王殿下和公主,您还有睿王殿下。”
“……还有郡主呢,她也曾得过您的教导,您要想,您是大雍的君父,天子子民,莫不是得了您的教诲,朝堂之中莫不是您的臣子,那么多人,都是资才各异,他们最终走上什么路,不是您一个人能左右的。”
元昭帝拍了拍李俶的肩膀,问他肩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李俶笑道:“早就好了,不论是不是匪贼,日子过去了也就好了。”
这句话难得让元昭帝面上沉重之色缓了几分,他轻笑道:“你那两个干儿子很好,只是还不到朕当面夸奖他们的时候,免得他们懈怠,朕就只夸奖你——如今朕也知道什么是夺情了。既然你母亲已经接来京州,朕也就再晚放你几年离开,想来今后这几年,也不一定太平,有你劳累的时候。”
“奴婢也想追随着陛下,追随着咱们皇后娘娘。”
*
轿子来得并不算快,柔嘉在千芳苑正殿等着,身边只有自己的两个侍女和几个秘卫,她想起身走动,秘卫也不阻拦,只是会劝她当心,又过了片刻,御医前来为她诊了脉,给她喝了一碗安胎的药,让她额上汗水少了一些。
“我虽身子重,可是也没到了走不动步的地步,御医也看过了,想来不坐轿子也好——”
“殿下还是等着吧,您若有了什么闪失,卑职也不好交代。”
秘卫声色冷淡,柔嘉有些错愕,却还是笑着问道:“好……那,郡主如今可还好?她也被带去了庆元殿?”
这一次秘卫没有回答,让柔嘉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正在殿前踱步,黄云来了,请她上轿,亲自来搀扶她,轿子走得不慢,等到了庆元殿的时候,两个侍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郡主当心,您可不能摔了,不然奴婢这罪过可就大了,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她款款走进殿内,看到御案前没有人,又看向西侧的暖阁,也不见她父皇的身影,直到元昭帝开口轻唤了一声柔嘉,她才瞧见人正在暖榻上坐着,只是殿内有些昏暗,她方才一时没有看清。
柔嘉笑着走上前,元昭帝却冷冷道:“你站着吧。”
他没再说一句话,之后都是李俶代为开口,命秘卫将周同轲带上来。
秘卫是有手段的,他们有办法让人开口说实话,也能确保说的一定是实话。
“陛下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什么时候认了公主殿下为主,又是何时跟了宁王殿下,究竟是你当日从燕州逃了出来,还是公主殿下和玉驸马的人将你救走?”
“父皇!”
柔嘉大惊失色,慌忙叫喊着,却迎来元昭帝冰冷的目光,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凝视柔嘉。
周同轲交代得很详细,将自己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也将玉驸马暗中参与燕州京州谋逆大案之事交代了明白。
“公主殿下让我潜伏在宁王殿下身边……不只如此,宁王殿下要谋害陛下,公主她也是一样!”
元昭帝抬了抬手,秘卫上前将周同轲拖了出去,柔嘉这才看见他双脚已经被穿透两个血洞。
她慌忙用帕子掩面,只是或许是方才御医给她喝的药见效了,她并没有因为血腥味干呕。
先前她身子并无不适的时候,也总是用手帕掩面,装出精神不振的模样,长久以往,便也成了习惯,只是今日她拿开帕子,抬眸便对上的,只有她父皇满目的厌恶。
“父皇不信女儿?您这是做什么,您,您要包庇她吗?”
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说柔嘉和徐禛真是像,分明是他们做错了事,却总是能装出这幅自己毫无过错的模样。
“柔嘉,朕此前病了,有许多事看得不明白,险些酿成了大错,后来朕清醒了不少,心知是有人要害朕,可是朕一直都查不到,吃食,衣物,香料,朕都换过了,甚至紫宸殿也命人重新修缮,可是朕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害了朕——”
他抬了抬手,李俶将一本今晨才送至京中的密折交给了柔嘉,是秘卫所呈。
对旻宁郡主船上动手脚,致使郡主在益州落水之人的兄长,已经在青州尽数交代了,他称弟弟死后,京城中的贵人赠给他们千金,秘卫已经查明,那位贵人,出自旻宁郡主府。
“你命人凿坏韫儿的船,让她落水受惊,你才好接手那些贺礼,从中动手脚,柔嘉,你真是好用心,好算计啊。”
元昭帝坐起身来,稍稍倾身上前,宁韫送他的那株水蓝珊瑚依旧放在床头,他握紧了其中一条枝丫,用力折断,里面的香粉顿时撒落满地。
宁韫对他说过,这里面的香料,都是她命人精心准备的,可以安神益气,若是他还闻得惯,就要留在身边。
他喜欢,放在紫宸殿,放在庆元殿,在他无论是闲是忙,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前世今世都是如此。
只是前世,他被害得一病不起,直到死,都不知道有人用韫儿给他的礼物下毒害他。
一半毒物放在这珊瑚里,另一半放在旁处,两相掺用,便是死局。
好心机,好谋算,这是他亲生女儿的手笔。
甚至,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他没有可能想到。
今晨这密报送来的时候,元昭帝还心有疑虑,问过宁韫和柔嘉从前是否有过吵闹争执,他甚至以为是两人私下里有什么恩怨。
直到方才,看到柔嘉用那样纯然天真的面容说着谎话,藏着狠毒的谋算,元昭帝忽然都想通了。
她说宁韫害死了徐禛,要邀他一睹宁韫的真面目。
他看到了,只是不是宁韫,是柔嘉的。
“你就这么恨朕?是你知道了你母妃的事情,所以恨朕?那太后呢?太后从未有一日薄待你,你也要置她于死地吗?”
柔嘉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冷笑起来。
“陛下若一定要个理由,那就是不甘心吧,皇兄们可以争皇位,柔嘉却不能,柔嘉也经历了太多事,柔嘉长大了,知道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便也想要更多了,不可以吗?”
她心知元昭帝不会饶恕她,便将心中所想悉数说了出来。
“莫说是父皇和太后娘娘,柔嘉想做成的事受了阻碍,这世上便无有谁人重要?”
她笑着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柔嘉的狠心,都是同父皇学的。”
李俶眼见元昭帝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当即命秘卫将柔嘉带走,小心侍奉着,也要严加看管。
这么多年了,李俶也是头一回在陛下的面前显露颓然的神色。
元昭帝轻抚着那珊瑚树的断处,沉默许久,同李俶说,他想一个人坐一会儿,想要好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陛下,郡主那边怎么办?”李俶试探着问道,陛下如今可正在气头上,何况郡主写给徐禛的那些信件不是假的。
唉,郡主这又要做什么呢?
元昭帝沉默着,李俶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两人就此离了心。
“朕会去见她,把该问的事问个清楚。”
*
宁韫心中思绪太多,原本转过身蜷缩在内里,竟然早已经忘了此时,不知道何时在小榻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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