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正要拽起缰绳,有一道阴影忽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任游不知何时来到了马车前,“听闻怀昭侯染病数月,以至于无法每日上朝,为何今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不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养病么?”
“任游!”魏泽明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还不快退下!”
“我恐怕还没有必须告知行程给玄衣司的义务吧?”凌知许冷冷道,“如果任大人的鼻子够灵,应该能闻到车上的药味。我赴宫宴时犯了旧疾,特来外面寻医。夜寒风紧,任大人何故要将我一个病人困在这里?”
任游的表情丝毫没有松动,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马车。
良久,任游终于缓缓开口:“为怀昭侯的马车让行。”
话音刚落,容时立刻驱车前进,眼看就要走出玄衣司的包围。
突然,一根带着玄衣司标记的箭矢从半空中飞来,卷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马车窗帘轻轻晃动,一瞬可见车内的情景。
凌知许身披厚斗篷,脸上戴着那副人人惧之的獠牙青铜面具,三伏天还烧着火炉,另有一只小炉煎药,怎么看都是一副经不起折腾的病相。
厚重的药汤味从任游鼻间划过,他眉头一拧,“手滑,多有得罪了。”
凌知许并不言语,容时却在马车经过任游身侧时勒住缰绳,使得马儿踏进水坑,溅了任游一身的泥点子。
任游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泥泞,目光追随着马车驶去的方向。
范桐怒气冲冲,“你刚才怎么回事?劝你别管你就别管,小心最后惹火烧身!我带着人去另一边巡查了,你自己走吧!”
范桐说完扭头就走,连任游的回话都懒得去等。
任游就这样停在马上,任凭雨水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下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不走么?还有别的地方要查呢。”
“要变天了。”任游道。
“变天?不是已经在下雨了么?”
那人抬头看了看,这雨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他着实不明白自家大人在说些什么。
好在任游终于有了动作,他驾马奔向与范桐相反的方向,那人连忙招呼身后的弟兄们跟上。
一行人越走越远,身影被雨水磨刷得只剩下细碎的黑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怀昭侯府, 东院正房的门口。
柳燕手里攥着封信,在外来回踱步。
等了许久都没听到房中有什么动静,柳燕下定决心, 准备敲门。
柳燕刚一抬手, 还没碰到门上,背后忽然伸出一柄折扇, 拦住了她的动作。
柳燕顿生怒意,可看清对方的面容后, 她心里的火便“嗖”地一下灭了个干净。
她可不敢再在这位怀昭侯面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了。
知晓了对方身份, 再见面时便多了些身份差距带来的抵触和疏离。
柳燕往后退了退, 双手向前一拱, “今日贸然叨扰, 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凌知许面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柳侍卫不必与我生疏至此, 那日若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未必能说出什么更好听的话来。”
柳燕摇摇头, “侯爷说笑了。”
是她和长公主太过熟稔, 嘴上才开闸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凌知许见状, 不再纠结上一个话题, “你们昨天折腾了那么久, 她回来后又是沐浴又是吃饭, 快到寅时才熄灯入睡, 长公主那边又没有急事,何不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都日上三竿了,哪能这么睡下去, 别是昨夜着凉发了热,现在才起不来的。”
凌知许眉心微微蹙起,路昙昨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虽忧心她身体的状况,却不方便直接留在房中照顾她。
侯府上下也没有可以伺候人的侍女,唯一一个还是今早姬含清特意差柳燕送过来的,名唤素兰。
凌知许本打算直言拒绝,这和直接在他府上安了个探子有什么区别?
可转念想到路昙和姬含清那么多年的师姐妹情谊,那个名叫素兰的侍女又是和柳燕一样是练家子,必然会时时刻刻保护路昙,他只得松了口,安排管事的带她去熟悉环境了。
没想到眨眼的功夫,柳燕居然摸到了路昙的房间外。
她若是在外安分等着,凌知许断然不会上前。
不过柳燕的担心不无道理,凌知许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一片地方。
“那就辛苦柳侍卫确认下她的情况了。”
凌知许刚一说完,房门倏地从里面被人推开。
路昙缓缓走出来,脸上隐约可见昨日遗留的疲惫,但她的衣服和发髻都是打理好的,显然早就梳洗打扮过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待在屋内没有出来。
路昙视线从凌知许身上掠过,朝柳燕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早啊柳燕姐。”
凌知许刚到嘴边的问好只得咽了回去。
柳燕在原地怔了片刻,看了看路昙,又看了看凌知许,倏然觉得自己此刻不应该站在这里。
柳燕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才道:“早,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不待路昙再说些什么,柳燕赶忙把攥在手里的信递给路昙,“长公主让我带给你的,你慢慢看,我就先回去了。”
“这么急?”路昙一脸讶然,“是吴慈那边出事了么?”
“那倒没有,就、就是还有点事要去办。”柳燕恨不得自己此刻脚底踏着祥云,一溜烟儿就能飞回宫里去。
但长公主的任务还没完成,柳燕迅速调整好自己,转头看向凌知许,“对了侯爷,长公主吩咐我回去的时候要将素兰一并带回去。”
路昙彻底懵了,“素兰是谁?”
凌知许好以整暇地望过去,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难以辨别的情绪,“你大师姐特意送来的侍女,给你当贴身侍卫用的。”
路昙无奈道:“我哪里需要贴身侍卫啊,大师姐又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我不是已经同意留她在侯府么?为何又要带走?”凌知许问。
柳燕如实回答,“长公主说了,你若不同意,便找路姑娘想办法将素兰留下来,你若是同意,便直接将素兰带回去。”
凌知许抚着扇柄,若有所思,“原来长公主是在试探我。”
“侯爷这话说的未免有些难听了些,我们长公主分明是在考验侯爷。”
凌知许笑而不语,那凛凛目光让柳燕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良久,凌知许缓缓开口:“我让管事的带她去小厨房了,你去小厨房找她罢。”
“多谢侯爷告知。”
柳燕摆了摆手,不走正门,跃上屋檐飞了出去,旋即消失在天边一线间。
路昙收回目光,正要关门回屋,门框不知何时已被凌知许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
他视线垂下来,“饿了半天,不吃些东西么?”
路昙嘴硬道:“我才不饿。”
话音未落,腹间传来一阵低沉响动,路昙霎时烧红了脸。
凌知许却置若罔闻,“不饿也没关系,既已到了时辰,吃些东西垫一垫肚子也是好的,厨房早就备好了菜,我去叫人送过来。”
路昙仿佛变成一只刚化出翅翼的蝉,被从天而降的糖蜜粘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没过一会儿,侯府里小厮便将热气腾腾的吃食送进了路昙的房间。
凌知许净过手,拿起筷子分给路昙,同时用余光悄悄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将唇抿得极紧,平日里的红润被压成一片泛着灰的苍白。
等到菜上齐,路昙便闷头往嘴里扒饭,无论凌知许怎么看她,都不开口说话。
结合路昙之前的言语,凌知许想,她果然生气了。
凌知许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茫然地从满桌菜肴上扫过。
他不知自己究竟该夹哪一道吃,似乎哪一道都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美味,入口只剩令人舌尖麻木的苦涩。
凌知许想,路昙是该生气的,他瞒了她那么久,她怎么冷落他都不为过。
可她若是真的生气,为何愿意与他一同回侯府,昨夜临睡前两人甚至还互道了晚安。
如果她并没有生气,为何只顾着吃饭,不愿抬头与他说些什么?
哪怕说一个字也好,他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讨厌自己,他还有没有坐在她面前的资格。
大抵是菜有些咸了,路昙吃着吃着,忽地轻咳了两声。
凌知许顺势起身,用瓷碗盛了半碗羊汤递给路昙。
路昙迟疑一瞬,缓缓接了过来。
用勺子抿了一口后,路昙眼中微微亮起,“这羊汤味道不错。”
“是张叔做的。”凌知许道,“说来也巧,张叔是义父从勉城雇来的厨子,我同他说你也是勉城人,他便按你们那边的口味做了这桌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