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手捧着瓷碗，略一颔首，“怪不得都是我熟悉的菜。”
说完，又埋头苦吃起来。
若非凌知许早就知道路昙贪吃的性子，看她这副不管不顾吃相，怕是会以为她是被人扔到荒山上饿了三天三夜才会这样。
吃饭正常，说话也正常，神情却有些呆呆的。
凌知许当真猜不透路昙这是怎么了。
没等他想出个结果，路昙放下碗，“我吃饱了。”
然而她并不离席，就坐在桌子边上，直勾勾地看着凌知许。
凌知许有一双桃花般美丽的眼睛，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像一勾倒悬的弦月，眉峰顺着深邃的骨交缠向后，仿佛要穿进鬓角里去，
昨天回来后，路昙一直在想凌知许为她撑伞时说的那番话。
她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喜欢她。
师父喜欢她，因为她是他捡回来的孩子，又是他师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大师姐喜欢她，因为她是大师姐一手带大的姑娘，从小便跟屁虫一样围在大师姐身边转。
逍遥门许多师姐妹兄弟也喜欢她，因为她总是笑嘻嘻的，也不常生气，略有些反叛的性子和在宗门里偏幼的排序让她能和不少人打成一片。
但这些来自大家的喜欢，似乎和凌知许的喜欢并不一样。
他们看她的目光和凌知许不同，凌知许每每望向她时，眸子里总闪着糖葫芦外壳那样的光亮，甜滋滋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发腻。
路昙觉得，这或许是对待心爱之人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与路昙交好的同门里有个酷爱话本子的师姐，每每下山办事时，她都会偷偷带些时下流行的话本子回来，其中不乏描写爱情故事的。
两人翻阅那些话本子时，也偷偷议论过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师姐说要找个富贵的，她喜欢买零嘴吃，若是找到个有钱的夫婿，岂不是能将全天下的零嘴都买上几遍。
师姐扭头问路昙，路昙却说自己想找个模样俊俏的。
零嘴可以自己赚钱慢慢买，容貌却是老天赏赐下来的，任何外在之力都改变不了。
女子成亲后便要和夫婿朝夕相处，倘若夫婿容貌不佳，她怕是连早起的动力都没有了。
而凌知许标致又好看，是那种人人都不得不夸一句漂亮的好看。
就像玉兰花树向阳面最高枝上挺立的那朵花一样，明明一棵树开满了花，但你就是知道，它才是最好看的那一朵。
按照路昙的标准，凌知许不仅符合，简直超出预期——因为别说是在北境了，哪怕在都京城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既是如此，昨夜她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他呢？
路昙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衣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目光飘来飘去，最后又飘回到凌知许的脸上。
凌知许双肩一僵，快速往嘴里送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要不要……”
“我想……”
两个人同时开口，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凌知许唇角微勾，用眼神示意路昙先说。
“我……”路昙沉吟片刻，才道，“我能出去转一转么？”
凌知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为何不可？走，我陪你一起。”
他率先推开房门，失去阻挡后的阳光仿佛夏季最旺盛的爬山虎，肆无忌惮地冲进屋内，占据了阴霾曾短暂停留过的每一处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凌知许并没有问路昙想去哪里， 他直接带她走进了侯府的后花园。
那里有一处和姬含清宅院里相似的莲池，但面积更大，品种和颜色更丰富， 花也开得更盛。
莲池内色彩虽繁多， 却搭配得相得益彰，不会让看客觉得哪一处过分突兀。
这是有人悉心打理的结果。
荷风迎面扑来， 驱赶走夏日的炎热，带来阵阵舒爽。
路昙站在横跨莲池的桥上， 双手扶住栏杆， 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凌知许身子轻靠过去， 在离路昙一拳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臂交叠搭上栏杆。
路昙侧过头， 目光在两人之间空出来的栏杆上游走——那是一个亲近却不亲密的距离。
意识到这一点，路昙目光上移，对上凌知许那双远比湖光水色潋滟的桃花眼。
然而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以前会经常来这里么？”路昙问。
凌知许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 他一下子就领会到路昙话里想问的“以前”指的是他小时候， 而不是其他时候。
小时候的事情啊……
荷风徐徐，凌知许的声音不自觉地轻缓下来， “我幼时每次来都京城， 都会到侯府看望义父。我入学国子监后， 边关常有战事， 义父不得不驻守在西北境， 我便不怎么过来了。后来……”
后来义父猝然长辞，他奉先皇之命继承侯位，也顺势住进这侯府里。
府中景色依旧， 记忆里那个总是言笑晏晏的人却变成了祠堂供奉着的灵位。硬木的纹理是那么地真实，透过肌肤的寒意仿佛能从指尖蔓延到浑身。
路昙并没有追问凌知许话里的停顿。
她伸出一根手指，触碰到他微蹙着的眉心，笨拙地将它抚平，就像他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忽略掉凌知许眸中闪过的讶然，路昙很快收回了手。
她下了桥，朝自己感兴趣的地方走，凌知许便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门时太急，凌知许忘记带上遮阳用的伞，于是时而走在左边，时而又挪到右边，用自己修长的身形替路昙挡着太阳。
即便如此，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路昙的后颈隐隐有要凝出汗珠的迹象。
像洗去了淤泥的藕，纵然离开了水池，却依旧散发着潮湿气。
“不晒么？”路昙冷不丁地开口。
见过艳阳天里打伞的，倒是没见过艳阳天里抢着给人当伞的。
路昙故意往旁边挪了几步，放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眨眼便被凌知许投下的阴影所覆盖。
凌知许笑道：“不晒。”
这不是假话。
明明分担了太多暴烈的日光，凌知许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热。
好像有路昙在身边，他身上的不适感就会少一些，亦或者是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都放在了路昙的身上，便无暇顾及旁的事情了。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处凉亭旁。
路昙忽然停下脚步。
“要进去歇一会儿么？”凌知许问，“消食也消得够久了，我叫人送些你爱喝的糖水和点心过来。”
路昙用眼神示意凌知许抬头看。
油润的树叶穿错层叠，撑起一小片浓绿色的天，约莫有鸡蛋大小的青柿子如灯笼一般挂在枝头，再过一个月，它们便会被秋天染上诱人的橙黄色，个头也会胀得翻倍。
凌知许微微一怔，半晌才缓缓道：“侯府里居然还有柿子树……”
像侯府这样规格的宅邸，通常会种一些好看的花树，或者开花时很好看的果树。
柿子树的花发黄，密密麻麻地藏在叶片下，没什么观赏性，香气也不如桂花般浓郁。
结了果子倒是好看，秋末时路过却容易被熟透的果子砸到头，弄得一身湿。
所以在都京城里，只有一些有孩子的人家才会种柿子树。孩子调皮贪玩，两三天就能用竹竿将果子打个干净。
“你没见过么？”路昙瞥了凌知许一眼，神色古怪。
凌知许便将缘由讲给她听，路昙沉思片刻，说道：“说不定是为你而种的。”
凌知许摇摇头，“我两三年才能来都京一次，每次来时也都赶在春季或者夏季。”
“或许他喜欢吃柿子？”路昙道，“我师父就喜欢吃柿子，书房外面栽了好几棵柿子树呢。”
凌知许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你怎么像是今日才知道似的，你以前难道没来过这里么？”路昙又问。
“我在这里住的不多。”凌知许道，“幼时暂住三五日便走了，封侯搬进来后没住几日便去了西北境的军营，再回来就直接住进北茗茶庄了。”
路昙嘟囔道：“怪不得你要称病，天天不住在侯府里，万一谁来拜访还要临时赶回去，听着就麻烦。”
不止如此，凌知许自从搬进怀昭侯府，就没怎么改变过府上的东西。
府内的陈设布置，日常东西的采买，都是按照义父沈延在世时的旧例，这么多年一直保留了下来。
甚至府上干活的人都是当年封侯时愿意留下来的旧人。
不得不住在侯府的时候，凌知许也只住在东院，而不是主院。
至于自己为何这般固执，凌知许也解释不清。
如果非要想出一个原因，那大概是因为这样做便能留住沈延在世间来过的痕迹，好对得起这座侯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