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延威阖上双眼,只觉得少女如话本中的妖魔一般,在他心里最柔软的某处反复戳弄。
良久,吕延威终于睁眼。
“下次遇见,我绝不会放过你。”
长枪朝半空中一刺,堪堪划过路昙身侧。
路昙借力滑入水中,嘴上却不忘嘟囔一句,“那也要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啊。”
吕延威登时眼清目明。
然而等他再想捕捉到路昙的身影时,却怎么也寻不见了。她仿佛真的是天地间幻化出的妖,在他眼前与水域融为一体。
一道闷雷炸开,大雨倾盆而至,瞬间在吕延威的黑甲上涂抹出水痕。
*
躲在小巷里的路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场暴雨来的真不是时候。
她本就泅水弄湿了全身,上岸后还来不及找个地方拧一拧衣服,便被暴雨浇了满头,在附近好转了几圈才找到这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路昙在水里游得蒙头转向,上岸后才发现这里其实离北茗茶庄和姬含清的宅院都不算近,但好在附近安静,没什么声音,可以让她暂时歇歇脚。
路昙轻呼出一口气,往墙上靠了靠,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路昙抬手揉揉眉心,今晚回去后得弄点儿姜汤喝,不然多半要染上风寒了。
檐外雨声渐弱,路昙整理好衣服,转身就要往雨幕里走。
谁料她刚一挪步,不远处竟传来了马车声。
路昙呼吸收紧,立刻侧身躲进暗处。
大理寺应该还在丞相府上了解情况,禁军被吕延威带去后一时半会儿肯定脱不了身……这种时候还在外面游荡的,总不会是玄衣司的人吧?
路昙舌抵齿间,身子紧绷如弓弦,牢牢握住了剑柄。
马车声越来越近,路昙放平呼吸,放眼循声望去——坐在马车前的人居然是容时!
那么,坐在车中的人……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马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与路昙一臂之距的地方。
缀着流苏的绸缎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拨开,穿着一袭宫装的凌知许撑起雨伞,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路昙良久没有作声。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喊他一声也好,直接走过去也好,总之不该在这里傻呆呆地站着。
可不知为何,她的身子仿佛被人点穴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动弹不得。
恍惚间,一把伞停在路昙的头顶,为她遮住所有降落下来的雨。
那道俊美的身影则将寒风拦阻,在冰冷的雨夜里隔绝出半边晚春。
“半日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不待路昙回答,凌知许一手撑伞,一手卸下身上的披风,稳稳地披到路昙的肩上。
突然降临的暖意生涩又干燥,令路昙喉间发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先的计划有变,我刚出宫便听说你遇上了禁军,打斗时坠进河里不见踪影。”凌知许语调平缓,尾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栗。
路昙本想说些俏皮话来缓解眼前氛围,余光瞥见凌知许握着伞微微发抖,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在担心她么?
可她去丞相府的事不是告诉过他了?
至于跳河的事……
她也不想跳河啊!
但变故来的太快,她除了放手一搏以外别无他法。
所以……
路昙抿了抿嘴,情绪忽然低落:“你是生气了么?”
“我怎会因为这种事生你的气呢?”
那只漂亮温热的手如触珍宝般,轻轻抹去了路昙脸颊的水迹。
我只是……
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你,太喜欢你了……”凌知许沙哑着说道。
路昙瞳孔颤了颤。
“即便知道你是心里有所计划,才会将禁军引去宜河边,但听到他们传来的消息时,我却还是忍不住担心,担心你会因此遇到本不该遇到的危险。”
有那么一瞬间,凌知许几乎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拂过雨水的那只手轻轻滑落到路昙的肩上,缝在披风边缘的绒毛挠得他掌心阵阵发痒。
仿佛世间所有言语都无法表述出——她对他有多么重要。
“我知道你不喜被困在京中,等我处理完义父的事情便会辞爵,你若想回逍遥门,我们便一同回逍遥门,你若想游历四方,我便陪你去看看都京城外的风景。”
路昙眨了眨眼,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有些心动了。
凌知许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用眼神示意路昙握住,“雨势大了,我们先回家吧,好么?”
“……”
路昙被墨染过似的长睫轻轻一垂,半晌才道:“你不问我要一个结果么?”
“虽然我很想堂而皇之地说一些‘喜欢就一定要求得回应么?’之类的话,但我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说出口。今日太过波折,你思绪难免混乱,大可以想清楚之后再回复我。”
凌知许唇角微勾,倏地贴近路昙耳侧,无意擦过的发丝仿若烟花般在路昙耳廓上炸出一片绯红。
“况且,你听见马蹄声了么?”凌知许道。
路昙这才分出神去听周围的动静,空旷的雨夜深处似有什么在不停地涌动。
于是她握住凌知许的手,飞快钻进了马车。
马车前的门帘像是一道仙人布下的结界,使得里面暖和的与外面完全不像是一个季节。
如果没有那股浓郁得呛人的药汤味就更好了……
路昙目光旋即落到马车中央的药炉上。
药炉里正熬着东西,堆在炉火中的炭块时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路昙缓过神来坐好的时候,凌知许已经盛好了一碗,递到路昙手边。
“提前备在车上的安神汤,已经煮好了,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路昙没用勺子,她扶住碗边缘,大口喝了进去。
那些被雨水冻伤的经络顺着安神汤带来的温度,在路昙体内酥酥麻麻地伸展开。
路昙羽睫低垂,逐渐回温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擦着瓷碗的边缘,“多谢”二字分明就挂在唇边,她却张不开口。
仿佛这声道谢会让二人之间的关系发出陈旧的回音。
“再捏下去就要捏碎了,碎一只碗倒没什么,但若是因此划伤了手,便得不偿失了。”
凌知许默默掰开路昙的手指,将这只空得见底的碗接了过来。
路昙讪讪一笑,无声收回了手,有些局促地搭在膝盖上。
凌知许从柜子里找了本书卷,倚在一旁翻看着。
路昙没什么看书的心思,干脆眼睛一闭,小作休息。
就在这时,马车猝然一震,旋即停了下来。
凌知许眼疾手快将路昙拉入怀中,才免得她撞上中央的炉子。
“发生什么事了?”凌知许冷道。
容时还没回答,有一道模糊的男声率先从远处传来,“丞相府遭人纵火,我等玄衣司之人奉太后命令,现在全城内搜捕犯人,街上所有的马车都要一一排查,还请配合。”
容时冷笑道:“你可知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
“无论坐的是谁,都要接受检查。”任游语气坚定。
“是么?”凌知许忽然开口。
路昙忽然侧头看向凌知许。
凌知许面色沉静,仿佛拦在马车前的不是玄衣司的人,而是一群泥浆里打滚儿的蚂蚁。
凌知许轻轻拊掌,马车外的容时立刻心领神会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板着脸挂到了马车前。
“看清楚了么?你们拦住的究竟是谁的马车?”容时道。
马车外登时传来一阵吸气声,只因那木牌上醒目的三个字——“怀昭侯”。
——那个传闻中病疾缠身,从来都只以獠牙铜面示人的怀昭侯!
这一刻,所有人仿佛都忘记了呼吸,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嘈杂无序的雨音和风声。
漫长的沉默中,雨水冲刷着大地,在坑洼处蓄起的镜面上,砸出一片又一片涟漪。
有一道不同于之前的男声打破了沉寂,“我等奉太后之命查案办事,同僚一时性急,未曾想到竟惊扰了怀昭侯的马车,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说话之人竟是先前在国子监打过交道的范桐。
凌知许淡淡道:“无妨,让开便是。”
他不会和那只没脑子的狗计较太多。
谈话间,凌知许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路昙身上。
在马车外的人喊出“怀昭侯”的那一瞬间,路昙依旧安稳地靠在他的怀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抵是凌知许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路昙有些古怪地睨了他一眼,隐隐表达着不满。
凌知许只好别开了视线。
她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她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么?
在魏泽明的号令下,马车外的玄衣司人很快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