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她交接完工作没有。
她回:【刚出公司,准备去趟沈宅, 拿点东西。】
她虽然在那边住的时间不多,但是这么多年下来, 值得留恋的旧物还是不少。
林桉在家里刚开完一场会, 正好也没什么事。
他说:【我来接你。】
【OK。】
他还没去过,她给他发了个定位地址。
启动车辆前,想了想, 沈其蓁还是问了下爸爸在不在家。
她怕自己单独过去,再起什么争执。
从小到大,有沈庭成在中间调和, 冲突起码能不那么尖锐。
沈庭成立即回:【在。放心回家来,有我在呢。】
【我现在让阿姨去炒菜, 还没吃饭吧?】
她难得愿意回家, 沈庭成殷勤又积极。
沈其蓁:【别麻烦了,爸爸,我拿点东西就走。】
她没再多说,开车回去。
外面的夜风透过车窗吹进来, 霓虹的斑影快速掠过。
等红灯时,她单手扶方向盘, 一手撑在车窗上,姿态闲适。
等着倒计时。
车和人都太靓。
旁边的车道上来一辆车,对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扬声与她搭话:
“靓女, 可不可以认识下?”
沈其蓁头也没回,像一只高傲的小孔雀。
红灯结束,直接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嘿——”
那辆车来不及追,只得到一车屁股的尾气。
沈其蓁的车驶过蜿蜒的盘山路,开进家门。
她也没声张,自己下车进去。
步入家门,碰见家里的佣人们,他们纷纷打着招呼。沈其蓁只问说:“先生太太呢?”
佣人看了眼楼上的某个方位,回说:“在书房呢,好像又吵起来了……”
沈其蓁抓住重点:“又?”
佣人点点头,小声说:“是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先生太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吵架。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可是一句话不对,就又吵了起来。刚才还太平呢……”
沈其蓁微顿。颔了下首,表示知道了。
佣人问说:“要我去叫先生太太下来吗?”
“不用。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你们忙你们的。”
她迈步上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佣人望了望她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主家不太平,他们这些做事的心里也会担忧。
她守在原地等了等,本来是想等等看会不会有吩咐,没想到没过多久,外面又来了人。
等看清从夜色中而来的几道身影是谁后,佣人的后背都下意识一僵,连忙认真起来,恭敬地上前唤人。
…
沈其蓁很快就收拾好了房间里想要带走的东西。
一些常用的她之前就都带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童年旧物。
她还是想收作纪念。
至于收走以后她还回不回来了,现在不得而知。
收拾出来了几个大箱子,沈其蓁想了想,她还有几个比较有意义的奖杯,被于锦摆在了大书房的展示柜里。
每次家里来客人议事,都能看见她的荣光。
犹豫了下,沈其蓁还是去了一趟。
好歹也要,打个招呼。
于锦这么多年精心的养育都是实的,就如同她所说,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倾尽心血的抚育与培养,不是简单的一个“恩”字可以概括。
只是沈其蓁的心结太深,无法接收那份母爱。
才刚到楼层所在的走廊,远远的就已经能够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沈其蓁走过去,书房的门半掩着,流泄出里面的灯光,他们的声音也分外清晰。
她刚准备进去,忽然听清了他们争执的话语,脚步倏然一顿。
楼梯上出现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沈其蓁抬眸,看见大伯一家,一道上楼来。
沈庭周和陆竹溪走在前面,沈观复落后一阶。
目光对上,她有些许踟蹰,没有像以往一样打招呼。
陆竹溪心里一紧,想朝她走去。只是这个念头才起,就被身侧的丈夫倏然握住手腕,阻止了行为。
沈其蓁看见了一切,她垂了垂眼。
书房里的争吵声,不大不小,正好传遍这个空间——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那么无私!
“我不知道你大哥大嫂什么时候会调回香港,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哪天就将女儿给要回去!大哥对她的疼爱我都看在眼里,难道你看不见吗?一旦有那天,如果我连昕媛都没了,那我还剩什么!你总该许我、有一点私心啊!”
于锦的声音近乎力竭。
像沈家这样的豪门,想要立住脚谈何容易?最重要的子嗣,刚结婚的那几年她一直怀不上,不知道有多心急,日日夜夜焦灼。
蓁蓁刚过到他们名下的时候,除了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实际上还是大哥大嫂的孩子,全家上下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不敢出一点差错!养得小心翼翼,待得如珠似宝。可她也是人啊!那种时刻,她也得为自己盘算!
万一蓁蓁被大房要回去,如果她连昕媛都没了,那她还剩什么!
而且,那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啊。她求子多年,才终于心愿得偿。
二选一,要让她如何作选?!
沈庭成与她吵得更加厉害:“你简直荒唐!我大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这么多年,你不想让蓁蓁和大哥他们太过亲近,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看不出来吗?!可我大哥说什么了?他不还是如你所愿,和蓁蓁保持距离?!”
大哥在他眼里永远光正伟岸,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去维护。从当初沈庭周愿意将蓁蓁过给他,就已经可见一斑!
于锦用力去推他,泪如雨下:“你还要和我赌人性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刚刚见识过这场人性的考量。
在生死面前。
沈庭成倏然失语。
书房内外,一片阒静无声。
从听见某句话时,沈庭周的脸色就已然一变。他下意识去看沈其蓁,可她低垂着眼,始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都没有看他。
他心口抽痛,不知不觉,身侧的拳头早已无声攥紧。
这时,书房里的人好似也察觉到了什么,沈庭成心里一凛,颤着手,打开半掩着的门。
果然,在看见门外的沈其蓁时,他和于锦的神色俱是一变。
沈庭成的目光一望,对上大哥凌厉的目光,他说不出话,无法交代。
这么多年,沈家上下都在遮掩的密辛,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让蓁蓁本人知晓。
无意之中,揭开了所有的掩饰。
于锦的嘴角嗫嚅了下。
亦是完全没有想到,她和丈夫怒火上头的一场争吵,会被他们听到。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
沈观复看向妹妹,唇角轻动。
竟有一种“终于”的感觉。
大雾揭开,所有被遮掩的谜题终于清晰浮现。
可到了这个时候,沈其蓁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一样去问什么,或者去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新信息。
她抬眸看向于锦,只是执拗地问:“你那个时候,是因为这样,才不会选我的,对吗?”
她不愿意将问题停留在上次那个答案。
沈其蓁深深地凝视着于锦,不想对方逃避,也不想要一个经过伪饰的答案。
她要一个真实的回答。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刚刚得知这样大的消息,她也依然执拗于这一个问题。
像是在为这么多年的自己,讨要一个真相。
于锦一时失语。她难以辩驳。
沈其蓁追问道:“对吗?”
陆竹溪不忍地别开了目光。听见她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心都快碎成齑粉。
不是执着于选与不选。
而是在执着是否被爱。
执着于,这些年她认知中的那份母爱里,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
沈其蓁一双眼只凝视在于锦身上,并没有去看旁处。
其实也不必问了,答案早就袒露言明。
刚才字字句句,全都是于锦的真心话。
她虚虚握起了拳。
她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因为距离远近,不是因为任何……
沈其蓁声音变轻,像低喃:“所以,不是远近的问题,是你真的不会选我。”
她垂下眼睫。
原来,你真的不爱我。
这么多年,她孤独且固执地长大。
十二岁提出出国留学,孤身一人在外面长大,直到二十五岁才肯回国。
她终于为这么多年彷徨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就是突然觉得无力,好像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的无力感。
于锦无法回答,咬紧唇,泪水一直没有停止,不敢与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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