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普通话不好,只会说粤语。
从小在港城长大, 她身边所有人都会说粤语。
当时和他求助的时候,小姑娘并没有想到,来自京城的贵公子是听不懂的。
林桉几乎是瞬间就想起她和她妹妹吵架的时候,词汇库告急,临时切换的更加熟稔的语言系统。
莫名的,胸腔里的笑意都在震动。
沈其蓁狐疑地觑他。
不过林桉收敛得很快,只余下唇角若有似无的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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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过了十一点,沈观复才带着资料回到家中。
都到这个点了,沈庭周书房的灯依然通明。他也并不意外,屈指敲门。
从下班回到家后,沈庭周就独自一人关在了书房里。
直到这道敲门声打破了满室的阒静。
好似也打破了时间的静止。
他抬起眼,让人进来。
沈观复进来后,自己将门给关上。
沈庭周扫过一眼他手上的文件袋,“她回你了吗?”
乍一出声,才发现嗓音的嘶哑。
太久没出声,像是干涸的沙砾。
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马灯一样地倒映了下这些年的种种。
与“功名半纸”所对应的,是“风雪千山”。
他无法去评价已身功过对错。
可是在庞大的千山之中,还有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今天对视的几眼,他知道她已经猜出了什么。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什么。
可是她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
没有来问他什么,也没有求证任何。
就好像被搅入局中的人不是她。
一想起今天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沈庭周的心脏就在骤痛。
这是他平生中为数不多的,难以对视的时刻。
也许,他可以理解于锦在那个关头的选择。
人之常情。
一念关乎生死,是人都很难不去选择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是,他只是想问问对方,能否对他的女儿也有一丝慈悲之情?
毕竟他为沈家付出了这么多,当年,也是于锦向他们苦苦哀求、求去的孩子。
——她和三弟多年无子,求遍观音都求不到一儿半女。这是她求去的女儿。
沈庭周难以想象,幼时的这道阴影镌刻在女儿心里,这些年蓁蓁该是怎么过来的。
当年她那么小,才那么小啊,就为了逃离,而远走他国留学。
而今又是步步绸缪,为自己谋划了一桩北城的婚事。
沈庭周原以为他已经为她的一生都做好安排,为她的成长、为她的衣食无忧。可到头来却发现,他所做的那些,对她来说约等于无。
她自己在争夺自己所求,自己在努力,在他们都不知道的一隅,悄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根本不需要他撑伞遮阴。
沈庭周很难去描述自己的心情。
沈观复:“没有。”
到现在也没有回他。
好像将他和沈家划分到了一个区域去,一起拉黑掉。
沈观复皱了下眉,似是对于连累的不满。
他将父亲要的林桉的资料递过去。
沈庭周没有急着拆开,他已经大抵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来自京城林家。
这些年,他的关系网纵横多地,对于京城不算陌生,对于林家也有所了解。
他看向儿子,嗓音微厉:“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沈观复不置可否,只是道:“我早就说过了,您会后悔的。”
沈庭周扯了扯唇角。
还用沈观复说吗?
……他早就后悔了。
个中酸苦,他早就体会过一遍了。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
小女儿一周岁多的时候,他和妻子回国,当时他也想要接回女儿。
可那时于锦刚查出怀孕没多久,那是他们结婚七八年后终于等到的好消息。所有人都说,是他们命中无子,而蓁蓁命中有手足。
于锦也信这一说。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懂求子有多难多苦。她吃了无数的药,打过无数的针,永远都在求医的路上,中医西医、满天神佛都求遍了,可是全都徒劳无功。
当沈庭周提出接回女儿,还没来得及让蓁蓁适应回来,于锦原本怀相顺利的一胎,就突然先兆流产。
吓得她不敢再下地,更是哀求,让他将蓁蓁留给她。他在国外的驻扎还没结束,他在政界还会青云直上,外面时局动荡、战火纷飞,不如就将蓁蓁留给她养育,她一定视如已出……
他们这一带的家族观念都很重,沈庭周没有办法,亲眼看着三弟绝嗣。
他在外就任,为的是国家大义。割舍亲女,为的是家族大义。
唯独自己的小家,凋零飘落。
沈庭周敛了敛眸,握着手边的水杯,动作重得几乎要将陶瓷掰碎。
刻进了他这些年所有的克制、隐忍。
他阖上眼,沉哑地问:“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沈观复的嘴角一动。被父亲说中,确实不止这一件。
还有那天晚上,他在妹妹家中发现的抗抑郁药物。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不能说。”
那是她的私事,就算要说,也得是由她亲口说。
沈庭周将一方砚台扔到他脚下。
碎片四溅。
沈观复闭了闭眼,依然咬紧牙关。
默声承受父亲的怒火。
“你是她的哥哥。”
“您也知道啊。”沈观复哑声,“可你们都不让我认。”
——没有身份,他又何来的权利去管妹妹?
沈庭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他深呼吸,被气到胸膛起伏,“出去。”
沈观复微默,转身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里面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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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沈其蓁照常上班,她今天要去交接工作。
等交接完,她就要启程去北城了。
家里人给她发了不少消息,昨晚睡前,她的指尖从消息列表滑过,最终还是没有点开查看。
她从楼下开始交接工作,交接完,还要去找沈庭周盖一个章。
不过,职务交接的事情,找沈观复也行。
想了想,沈其蓁还是去了哥哥那里。
从昨天到现在,直到看见她人,沈观复才算放心。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她盖了章。而后叮嘱道:“不理别人可以,别不理大哥。”
“记住了,万事还有我在。”
她不会没有娘家人的。
即便和整个沈家都闹掰,也还有他在。
就算她在北城有什么事,他过去也就是一架飞机的事情。
沈其蓁弯了弯唇,“不会的。昨天只是不想看消息。”
沈观复看了看她的眼睛,不是很红。不放心地问:“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昨天有林桉一直陪着,她已经好多了。
沈观复这才颔首,知道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便让她先去收拾东西。
沈庭周在办公室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人来。
心里大抵也清楚了她不会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蓝天。
半晌,给沈庭成发了条消息。
…
不到一天的时间,沈其蓁就交接完了所有的工作。
她的团队会跟着她一起迁移到北城,开始打开内地的市场,作为新项目的原始员工。
届时更换地点以后,需要大量的人手,还会在那边进行新的招聘。
当然,如果有不方便换城市的,就留在沈氏总部,她也为他们做好了安排。
有个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留下来的员工,临别时依依不舍地问她:“沈总,那以后还有机会跟着您吗?忙完逐鹿,您还会回来吗?”
沈其蓁也不知道。她昨天已经和于锦撕破了脸,现在正处于逃避阶段。
她不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暂时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她笑了笑,拍拍员工的肩:“不一定。有机会的话,还能一起作战的。”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最后一天,她让助理点单,请了所有人一份豪华下午茶和贵贵的晚餐。
而她今天提早下班,准备回一趟沈家,去取走自己留在那边的一些东西。
无论如何,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她暂时放下。
作者有话说:
注:「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出自《殿前欢·客中》「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出自《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第34章
坐上车, 沈其蓁先看了眼手机。
刚才下楼的时候,林桉给她发了消息,她忙着和同事们道别, 没顾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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