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都督大人底子好,这些年又习武不辍,经脉比常人强韧得多。只是此症若要根治,需得——”她斟酌了一瞬,用了极文雅的字句,“需得以阴济阳,且须得是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非一次两次之功。若能及时纾解,应当与性命无虞。”
沈稚音捧着那枚蜡丸,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以为自己听的很懂,只觉得原来二哥的病这样重,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那便是要常常替他纾解的意思了。
可她顿时便想到,二哥不日便要北上练兵去了,她又不能随行,若她不在的时候,谁来替他济呢?
谈女医不便久留,留了些调养的方子便告辞了。
沈稚音将那枚写了二哥症状的蜡丸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日日揣着,得了空便拿出来看上几眼,越看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
这日,沈稚音照例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
用过午膳后老太太兴致好,便拉了她的手一道去花园里散步。
春日的花园已是一片新绿,迎春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垂在假山石上,几个丫鬟正蹲在花丛边修剪枯枝。
沈稚音扶着老太太沿着游廊慢慢走,忽然便瞧见不远处的花圃旁,正立着几个生嫩的小姑娘。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丫鬟的双鬟,身上的衣裳却比寻常丫鬟鲜亮些,料子也不差。有两个正低头浇花,有一个正蹲在花丛边,拿一根小树枝逗地上的蚂蚁,叽叽喳喳地笑着。
老太太也瞧见了,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稚音观这些小姑娘衣着不似寻常丫鬟,倒像是姑娘家贴身丫鬟这般爱惜的穿着,可府中又无小姑娘,便忽然便明白过来——这便是那日崔夫人说的,给三哥备下的通房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姑娘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只是扶着老太太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老太太逛了一会儿便乏了,沈稚音送她回房歇息,正打算回都督府去,便在游廊上碰见了成氏。
成氏牵着崇哥儿的手,正蹲在花圃边教他认花名,见沈稚音来了便站起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笑道:“表妹来得正巧,我院里新得了几个极好看的花样子,是南方来的新式绣样,邺城还不曾见过,正想请你来帮我瞧瞧,选哪个好。”
沈稚音一听有新鲜花样子看,方才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便暂且搁下了,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好,便跟着成氏去了她院中。
到了房里,沈稚音便低下头去认真地看那几张绣样,一一品评配色与针法,浑然不觉成氏已悄悄遣退了屋里的丫鬟,又把门窗阖上了。
等沈稚音终于挑好了一张极爱的并蒂莲样子,抬起头来想与成氏说时,才发现成氏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换作了一副极郑重的神色,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表妹,”成氏开口,声音轻缓,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二弟待你,可还好?”
沈稚音点了点头:“二哥待我极好。”
成氏又问:“那你们……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沈稚音的脸微微红了。
她以为成氏问的是她和二哥有没有一块睡觉,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成氏见她点头,面上神色松了几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表妹,”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恳切,“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你年纪小,又是远嫁来的,家中没有长辈在身边,有些事恐怕没人告诉你。”
她说到此处,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二弟此去北边带兵,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路上艰苦,那边的营帐更是简陋,若叫你跟着一道去,实在太过受罪,且也没有大妇随军的规矩。你身边可有备下什么通房人选,让跟着二弟一道北上去?”
沈稚音怔住了。
她先前心中总是想着通房之事,一直不得结果,不肯再想,却不想今日这样的问题就抛到她的面前,打她个劈头盖脸。
成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心里有想法却不好开口,便愈发恳切地劝道,说她知道这种事做妻子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地方上的官员见了上头来的人,少不得会想方设法地讨好,送女人是常有的事,与其叫外头不知底细的狐媚子上门,不如自己挑一个拿捏在手里的,免得到时候坏了情分。
沈稚音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成氏的话说得极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句句都像是在为她着想。她甚至举了裴慎的例子——长兄在世时,每年北上练兵,她身边也备了通房随行。这是寻常世家都有的规矩,别人家都这么做,从不见出什么乱子。
“我并非劝你一定要如此,”成氏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表妹年纪小,有些事情,得早些打算。”
沈稚音从成氏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坐在回都督府的马车上,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她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回了府她便钻进书房里,避开了阿秦,叫阿苓去替她买些话本子回来。
阿苓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跑了一趟,抱回来厚厚一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沈稚音连夜翻看。
初时还有些做贼心虚,不时抬头望望窗外,生怕裴忱忽然回来逮她个正着,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入了迷。
这些她先前在吴兴没看过的话本子,其中确有许多乐趣,跌宕起伏,十分好玩儿。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脸便渐渐地白了。
话本子里说纳妾都是寻常事,通房更不算什么。
有一本最离谱的,竟说有些富贵人家的通房甚至要伺候夫妻两人,你你我我,三三两两,倒也寻常。
沈稚音瞪大了眼,觉得自己十几年来读的圣贤书全被这几本破册子炸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睡前看书,梦里就作怪。
她做了一个极长极恐怖的梦。
梦里二哥从北边回来了,带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柔柔弱弱地立在二哥身后,怯怯地叫她“姐姐”。
二哥说这是新纳的通房,叫她好生照料。她在梦里哭着问他为什么,二哥却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说——你做得不好,自有人来替你做。
她哭醒了,眼泪淌了满脸,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坐起身来望着黑洞洞的屋子,心里难过极了。
二哥……也会觉得她做得不好吗。
小姑娘哭得眼儿肿肿,大觉伤心。
*
裴忱出发那日,沈稚音没有去送他。
阿苓守在卧房门口,对着面色沉冷的裴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沈稚音交代的话说完了——夫人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人,若是二爷非要进来,她便再也不和二爷说话了。
裴忱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硬闯,只是隔着门扇与沈稚音说了几句话,说此去大约要三个月,说归期大约在夏末秋初,说已吩咐了阿秦好生照料她,说有什么事只管回裴府找老太太,再不济,就叫人送信北上来。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那边随行的副将来催了两次,裴忱依旧立在门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
他低下头望向手中的平安扣,络子打得极精巧,是他小妻子的手艺。他轻轻摩挲着平安扣上那几颗细小的玉珠,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隔着门扇与她道别,说他要走了,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呼吸极轻极细,却就在门扇后头,与他不过咫尺之隔。
她醒着,只是不肯见他。
裴忱没有再说什么,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时辰已到,不好耽搁,裴忱便转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都督府外的长街上。
*
往北走的路比裴忱预想中还要难行,越是往北,春意便越浅。
出邺城时杨柳已抽了新芽,待到草场时,积雪尚未化尽。
安营扎寨,安置将士,一连忙了几日才得闲。
这夜裴忱终于能在帐中歇一歇。
小妻子虽不知为何不肯见他,然而却也还叫人给他收拾了好些箱笼,还有几个亲手给他整理的小包裹。
他拆了小妻子给他收拾的包裹,那包裹收得极齐整,换洗的衣衫叠得方方正正,备好的金疮药与安神香也都妥帖地裹在油纸里,连她自己惯用的那柄银梳都裹了一层软布搁在最上头,也不知送来给他,是不是叫他睹物思人。
裴忱望着那包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
他伸手去取最底下一件叠好的中衣,手指却触到了一片极轻极软的料子,不像是男子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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