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件物事抽出来,在帐中昏黄的烛火下展开。
是一件极薄的上襦,浅淡的鹅黄色,是她常穿的那件。领口处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儿,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针脚稚嫩得很。
裴忱握着那件上襦,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衣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极淡的,若有似无,却叫他想起来她趴在他膝上仰头望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
他躺下身来,抬手轻轻阖上眼。
那件薄薄的上襦正覆在他面上,柔软的料子贴着他的眉眼,她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他整个人拢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唇便隔着衣料轻轻落在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齿尖极轻极慢地碾过那片柔嫩的料子。
甜滋滋的,也不知是怎么染上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趋寂静,裴忱才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帐外走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似是察觉到外头无人,衣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在衣料堆里小心翼翼地挪动,却又因为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不小心蹭到了衣箱的侧板,便立刻僵住不动了。寂静了许久,那窸窣声才又重新响起来。
裴忱已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脚步在帐帘外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如常走了进来,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回到榻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了句什么——大约是老鼠偷吃了干粮之类的话。衣箱里便骤然安静了。
裴忱翻了个身,仿佛已然入睡,只是将手搁在一旁的剑架上,将那剑格轻轻抵上了衣箱的盖沿。黑暗中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帐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号角。
衣箱里的小人儿终于忍耐不住了。
那盖子极沉,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儿,从里头探出个小脑袋来。
她赤着脚,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到了榻边,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角,把自己那具小小的、冰凉的身子一点点地塞了进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谁。
然后她翻了个身,小脑袋便搁上了他的胸口,小手攀住了他的衣襟,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揪着那片薄薄的料子,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沉冷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便有些心虚了。
她想兴许是自己方才在衣箱里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声响,叫他听见了,便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想要解释,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蹭到了他腰间的环佩。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便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那枚环佩,仰起脸望着他。
在黑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腹间的肌理微微绷紧了一瞬。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尾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软糯,却努力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我来帮夫君治病。”
她也不知道在那箱笼里躲了多久,一身都是衣裳上的香气,毛茸茸的,往他怀里拱。
“夫君北上,我来做夫君的通房。”
第40章
裴忱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拢住她冰凉的小手,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从环佩上轻轻挪开,拢进掌心里暖着。
“妹妹一路过来,吃了什么?眼下饿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
沈稚音心中有事记挂,不想说饿。
然而肚子却不争气,抢先一步替她答了——咕噜噜一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脆。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一味地说自己不饿,那是外头的风声。
裴忱揉揉她的鬓发,没有多言,只是起身吩咐帐外的亲卫去备些吃食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糊便端了进来,是军中惯常给伤兵吃的,熬得极烂极软,只加了一点蜂蜜调味。
沈稚音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自小娇养的高门贵女自然没有吃过这样难吃的东西,比起都督府里阿秦的手艺更是差得远。
可她一路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干粮啃得舌头发苦,也知道这儿不比城中,草原上原也没有什么碧粳米,有一碗热乎乎的东西下肚已是极好了,便一句抱怨也没有,乖乖地喝了个干净。
裴忱望着她低头喝米糊的模样,仔细凝着。
那张小脸瘦了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想是一路上不曾好睡。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吃饱了,略坐一会子,待腹中克化了,再去沐浴。只是这里不比府中,没有汤池,只能烧些热水将就。”
沈稚音没试过,不觉艰苦,倒觉得新鲜。
帐后临时辟了一小间浴房,说是浴房,其实不过是用毡布围起来的一小片地方,里头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有人备好了。
沈稚音进去沐浴时,裴忱还在外头吩咐东西,不曾进来。
她自个儿站在木桶边,正低头与自己腰间的系带搏斗——她一路上都躲在衣箱里,矜贵的真丝早在多日的蜷缩躲藏中抽了丝,皱成一团打了死结,扯了半晌也解不开,反倒越扯越紧了。
裴忱走进来时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小脸儿红扑扑的,恨不得一口把那衣带咬死似的,便上前替她解开那死结,将她身上那件已蹭得皱巴巴的衣裳轻轻褪下来。
沈稚音乖乖地站着由他摆弄,只是在衣裳落地时微微缩了缩肩膀。
裴忱将她抱起来放进木桶里,热水漫过她的肩头,她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便舒展开眉头,整个人蜷在热水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裴忱挽起衣袖,取了皂角与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洗。
他时常替她梳洗,如今已然很熟练了。
从肩头到脊背,从小臂到指尖,每一寸都极仔细,力道不轻不重,倒仿佛是在清洗珍贵易碎的瓷器。
“此地不比邺城,牙人难寻,一时半刻找不到得用的使女。”裴忱一面替她揉开打了结的发尾,一面开口,“若寻两个当地的女子来伺候,恐怕不够伶俐,要委屈妹妹几日。”
沈稚音原本正乖乖地低着脑袋由他揉发尾,闻言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眼里满是倔强,又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急切:“我不要别人。不要使女,也不要通房。只要二哥。”
她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攥着他的衣襟将他往浴桶里拉。
裴忱向来是纵着她的,只怕自己挣脱反而拧得她那娇气手指疼,遂由着她去了。
那木桶本就只够一人用,哪里容得下两个人。
水哗啦啦地漫出去淌了一地。
裴忱的衣衫全湿了,贴在肌骨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只是蜷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我可以做通房做的所有事。暖褥子,睡觉觉,还有——”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豁出去的神色,在浴房氤氲芬芳的热气之中,张合着她矜贵的小口,说出一堆叫人大跌眼镜的浑话。
偏生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总结下来:“……总之,什么都可以。二哥不要找别人。”
裴忱望着她,心里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被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搅得微微发烫。
他自然知道她为何说这些——出行前,她从裴府回来便不大对劲,问他通房的事之后,又叫阿苓去买了一摞话本子。
他的小妻子是被吓着了。
她以为他到了北边,身边便会有人来替她做那些她以为只有她才能做的事。她不知道那些事他从不曾想过要让旁的人来做,从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个。
“不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会有通房,不会有旁人。只有妹妹。”
“我治军严明,不许随军者带通房来。这草场不是用来玩闹的,世家子弟若是这点苦也吃不了,那还不如回京中吃皇粮去。”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哄人的话。待听得谁也不准带通房,眼眶便渐渐红了,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她可怜的很,裴忱遂低下头,唇便覆上了她的。
她仰着脸乖乖地张开口,由着他的舌尖探进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