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待她这样好,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可舅母今日说的那些话,她却一点也听不懂。
她是不是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二哥。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裴忱替她穿好鞋袜,抬起头来便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沮丧。
他将她的小腿轻轻放回榻边,站起身来在她身侧坐下,微微低下头望着她:“妹妹方才不是有事要问?如今四下无人,尽可说了。”
沈稚音有些后悔——自己这样贸贸然跑来问二哥,会不会叫二哥觉得她太笨了?可话已出口,她又实在想不通,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终于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今日舅母叫我与嫂嫂一同去她院中,说是要商量给三哥娶亲的事。”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袖口,把那片柔软的料子揉得皱巴巴的,“舅母说了许多,又说三哥不乐意娶亲,她便给三哥寻了一个……一个通房。说是老实乖巧,三哥一定会喜欢,还说……若是我们愿意,最好帮忙劝一劝三哥。又说什么,她寻了好些人选,若是我需要,也可以为我们房中备下。”
她说到此处,抬起那双满是困惑的眼儿望着裴忱,声音又轻了几分,仿佛在问什么极不该问的事:“二哥,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通房是什么?那是个什么差事,又有什么特殊人选么?舅母说得那样寻常,可我不明白,听着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我不懂,又不好意思问舅母,只好回来问二哥了。”
第39章
裴忱不想她竟会问起此事。
他对此等事物想来敬谢不敏,也不愿说来污了她的耳朵,便只是一语带过:“妹妹熟读经典,应当知道媵妾。通房与媵妾,差不离多少。只不过此事与妹妹无关,何必问这些?”
他想,这裴恒放在府里还是太可恨了些,平白无故地招惹出这许多事,叫他的小妻子听了多心劳神。
沈稚音不会知道她的卿卿夫君在想什么,自个儿歪着头想了许久,终于从自己那满脑袋的圣贤书里翻出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记得《礼记》中似乎提过,古时诸侯娶妻,常有娣姪随嫁,只是那毕竟是上古旧事,本朝早已不通行了。
她蹙着眉头,认真地向裴忱求证:“二哥,通房可是近似侧室,却并非侧室的身份?我依稀记得古时似乎有此等说法,只是不甚明晰。”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大有刨根问底之架势,便也软了心肠,同她解释:“妹妹说得不错。通房者,无名无分,侍奉主君起居及夫妻之事。”
他说着,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神色,只要瞧见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愿听,便立即不说,也再不允任何人说起这些无用的东西。
夫妻之事。
沈稚音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总觉得这词儿耳熟得很。
从前周嬷嬷给她的那些册子里似乎提过,《内外合仪》之中似乎也有写。二哥虽答应过要教她《内外合仪》,不过后来不知是忘了还是太过繁忙,她也忘了这茬,如今想来,才发觉忘了个干净。
只不过二哥与她零星提及,二哥替她治病时那些古怪的法子似乎也算是夫妻之事。不过不论具体是何事,总归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既然如此,卧房之内,衾被之间,原就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为何还要专门寻一个人来呢?
她下意识便要问出口,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堂姐——她忽然想起堂姐。
堂姐被休弃回府的缘故,她并不知晓,然而今日想起“通房”这个词儿,便终于想起来,堂姐逝世许久之后,她其实隐约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碎片。当时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堂姐被休弃,仿佛便是因为彼时那位可恨的堂姐夫纳了通房的事。
思及此处,沈稚音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得那一片皱巴巴的衣料几乎都不能看了。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揪着衣角的手,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软软的,却很有些勉强,显然是不大高兴了。
“没什么,”她轻声道,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二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院子里的花树都打苞了。我想在花树底下架一架秋千,二哥说好不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努力弯起来的眼儿,没有追问。
他与她相识多年,认得她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她性情柔顺,然而也有不愿说出口的事,他不会欺负他的小妻子年幼温驯,强逼于她,便只是他只是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说好。
只是他心中到底留了个影子,知道这件事多半就是裴府之中给裴恒纳通房的事情闹出来的。
一件小事,如此麻烦,惹得小妻子不悦。
裴忱眼眸深深,一眨眼便隐了下去,哄着小妻子出门与自己去她最喜欢的酒楼,待得她转身上了马车,便立即面无表情地将诸事全安排下去。
包括但不限于,通房之事速战速决,以及去查一查沈家旧事,是否有什么因通房引起的坏事,叫她这样不展开心颜。
*
春日晴好,草长莺飞。
通房那事仿佛没在彼此心中留下如何影子。
裴忱依旧上府衙,回府,陪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出门公务。
裴忱一走,都督府里便安安静静的。
沈稚音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已打了花苞的海棠树,心中上回留下的小疙瘩还没解开,却又在盘桓着另一件事。
她从府中下人们口中知晓,二哥过些时日便要去北边的草场带兵了,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
她心里自然是不舍的,只是她知道轻重缓急,家国大事在先,彼此夫妻之事便小,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不仅如此,更叫她记挂的,还是二哥的隐疾。
二哥替她治病那么多次,可他自己那病症,时常不得解决。
她倒是想为他治病,只是二哥时常不允,需得她软言软语地哄,可是个很难缠的病人呢。
不仅如此,对于他的病症,二哥几乎是绝口不提。
不说症状如何,不说原因如何,总之不肯说,乃是个十分讳疾忌医的性子。
既然如此,若是到了北边,他旧疾发作起来,谁能替他纾解呢。
沈小娘子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二哥不肯同她细说,那她便在二哥出发前,悄悄引一位医者来替他瞧一瞧,至少要知道他的病症究竟如何,是否还有其他法子纾解。
她认得的大夫不多,上回替她看诊的老大夫虽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可二哥不是妇人,赵老大夫未必精通。
好在她并非没有旁的人脉——昔年在吴兴时,家中曾接待过南下游玩的晋阳长公主殿下。那位长公主与她年龄相仿,性子古灵精怪,那时便极喜欢拉着她一同偷吃点心、爬假山。如今长公主的封地就在晋阳,离邺城不算太远。
沈稚音当即便去书房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尽诚恳,信中说自己有一位极亲近的人得了顽疾,不便明说,想请长公主殿下身边若有精通男女之症的医者,是否能来邺城一趟。她又从自己的库房里挑了一尊极难得的羊脂玉观音,还有些玉环甚的,一并悄悄叫人快马送了去。
回信来得极快。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圆滚滚的,末尾还画了只胖兔子,正是长公主那一手独步天下的烂字。
信中说,小沈妹妹开口,她岂有不应的道理?又说她身边正有一位谈女医,是陛下赐下的宫廷御医,专擅男女之症,叫小沈妹妹只管放心用便是。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挤眉弄眼地问你新婚的夫君究竟如何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千万要回信说与她听,不许瞒着,倒是很不见外的性子。
沈稚音捧着信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这几年不曾通信,她还以为长公主早已忘了她,却不想她的信这样快便回了。除了阿娘,这世上还不曾有人这样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谈女医来得很快,不过七八日便到了邺城。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温煦,目光却极锐利,穿一身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腕间悬着一枚极小的玉针。
沈稚音思来想去,安排了一场极小的偶遇——那日裴忱从城防营回来,照例来接尚在裴府的她一同回都督府。
谈女医便扮作街上问路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不过一瞬的交错。
待沈稚音寻了个由头跑出来,折返回那街角时,谈女医已将一枚写好的蜡丸递到她手中,面色有些复杂。
“夫人,那位便是都督大人?”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根骨极好,只是体内阳气过盛,经络之间似有一股郁燥之气不得疏散,乃是阳亢之症。此症若长久不得纾解,轻则焦躁难安,重则伤及经脉肺腑,需得时常纾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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