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好二哥更会磨人的了。如今他披着这侍卫的皮,变本加厉,连哄带吓,吓得她心儿颤颤,方才好容易吃糖丸垫了垫的腹中又开始饥饿,生出馋嘴的涎水,只想吃东西。
她勉力张了张口,声音细得不成样子:“不该……不该瞒着夫君。”
“夫君?”裴忱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微微上挑。他忽然不再贴着她,只微微退开半寸。被衾之中原本细密拢着的热意随着这推开的半寸消退了些,沈稚音下意识觉得冷,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追,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
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捉住她荷包的手举到她的面前。
荷包里的糖丸早在方才浴桶里的时候便被泡得涨大了,糖衣半化开,黏腻腻地裹在圆润的糖身上,所化的糖津早已透过荷包的一层轻薄布料透了出来,沾在他的指腹上,在灯下泛着蜜一般的光,一股子甜滋滋的味道。
沈稚音不敢看,然而生了馋意的心中颤颤,不由得咽了口中望梅止渴的涎津。
裴忱自然不曾错过她小小喉头的吞咽:“夫人想吃?”
到了这时候,沈稚音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
偏生这时候她的身子也不争气,那旧疾竟老老实实半点不犯,否则她还能借着旧疾发作的由头撒娇,求他予一些吃吃。
裴忱看穿了她的念头,偏不喂她。
他只将那沾了糖津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滑来滑去,倒似在给她抹唇脂。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沈稚音不由得伸出舌尖舔了舔,只尝到一点淡淡的甜。
她渴得厉害,仰起脸去够他的手,裴忱却已收回。
她呜咽了一声,似只被拿了吃食的猫儿,可怜得不行。
裴忱望着她可怜巴巴,饱受折磨的模样,眼尾的一点飞红更甚。
地狱来的艳鬼正无情地审判她:“夫人在浴桶里偷吃,又弄湿了衣裳,还穿着属下的衣裳,坐在属下暖好的床上。夫人这样只顾着自己,丝毫不顾属下温饱,这该怎么办?”
沈稚音的眼儿红红。
她知道自己该逃,可整个人早软了,只是窝在他怀里,似一团被蒸得半化的甜糕。她吸着鼻子,小声地、带着哭腔地求他:“二、二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忱没应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与她的额头抵在一处。
属于男子的呼吸与她的搅在一处,滚烫滚烫:“夫人既然认错,可认罚?”
沈小娘子如今饿的只想吃些比糖丸更顶饱得多的东西,忙不迭地点头:“认的。”只是话出了口,心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然而话如覆水难收,裴忱才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夫人既点了头,那属下便也不这般进逼。罚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夫人自己若是要动糖吃糖,要说予属下听,吃给属下看。”他说得又慢又低,每个字都在她心尖上不紧不慢地踩过去。
沈稚音浑身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说不要,可裴忱却不听这些。
他把荷包里最后一颗糖丸撷来吃了,沈小娘子后知后觉的推拒没有半分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半点没推动。
裴忱的唇舌很快就叫那原本就被泡得水津津的糖丸化开了,变成了舌尖鼻头的一点甜滋滋的津液,他又抬起头来,俯身倾到小妻子的面前,将含着糖津的唇贴上了她的。
那些糖津便在彼此纠缠的唇舌之中渡过来。
裴忱的舌跟着甜味抵进来,缠住她的,把那点糖津往她舌上推,要她也尝尝这糖从他口中过了一遭后的甜。
沈小娘子被亲的晕头转向,待她终于被裴忱松开时,那点微淡的甜意早已化在了彼此口中,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又被裴忱慢慢吮去。
那双手依旧不放过她,从她的耳后滑到脖颈,又从颈骨滑向那根银链子,如同缰绳一般拉着她,不许她跑。
窗外风沙声连天,然而这一方暖帐里,只有裴忱极低极低的声音,在问她,糖甜不甜,他甜不甜,她想不想要再吃一些。
她馋,想吃,裴忱却不给她吃,反倒将腰间的环佩解下来,叫她衔着,不许说话。
沈小娘子眼泪颗颗而掉,只能点头摇头,用以讨好他。
他却不许她点头。
声音被挤得破碎,沈稚音被他逼到极处,终于颤着声,用那气若游丝的小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二哥……我知道错了,再不偷吃了,二哥放过我,予了我吧。”
裴忱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儿与崩得微有些肿的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不再逗她了。
“夫人乖,属下这就喂夫人吃。”
他将人整个儿按进怀里。
天旋地转。
沈小娘子委屈狠了,一句接一句地叫“二哥”,间或又被他逼着改口叫“夫君”“哥哥”,最后连“亲卫大人”都叫出来了。
哪知道裴忱越听越不肯饶她,只低低笑了一声,说:“夫人这是把邺城的人都叫遍了。”沈稚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泪眼朦胧地往他颈窝里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
沈稚音是被热醒的。
她陷在一团极暖极软的被衾里,裴忱又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拥着,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怕她半夜被外头的风沙卷走似的,半点不肯松手。
夜里这般自然暖和,然而外头天光已亮,塞上见了日光便热,如此便很热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只觉眼睛还肿着,喉咙里也干得厉害。
昨夜哭得太凶了,沈小娘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刚想翻个身,挣一些凉气到被窝里来,便觉后颈上有一点极轻极轻的牵动。
是她的银链儿。
裴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上来,睡梦里也不忘缠着它。
她僵了僵,到底没挣开,只是稍稍侧过脸去,就看见裴忱仍闭着眼,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极利落的影。
他的骨相太好,如今阖了双眼,辨不出他昨儿那般兴味盎然的模样,眼尾的红也已退了下去,倒又似个神仙模样了。
然而神仙也有坏神仙。
沈小娘子耳根一热,慢慢把脸埋回被子里。
她昨夜睡得黑甜,连他给自己擦洗换衣裳的时候都没醒,这会儿倒是睡不着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有意着,便瞧见裴忱衣襟散着,颈间正有一道极浅的咬痕。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上头,脸上又烧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替他把衣襟拢了拢,眼不见为净。
裴忱眼睛未睁,手却先动了。
小妻子日日躺在他怀里的,他不必睁眼便能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一手松松地擒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便又把人捞回了怀里。
裴忱睁了眼:“夫人。”
沈稚音如今不大想听见这两字儿了。
昨日侍卫大人大发神通,沈小娘子只感觉自己要死了,如今一听到“夫人”二字,便开始头晕脑胀。
“你、你先把这身份收一收。”沈小娘子推他,可惜没推动。
裴忱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在哄似地:“夫人请稍待,属下再休息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坐起身来。
沈稚音趁机把自己缩到床角,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昨夜那件他的中衣已皱得不成样子,衣带也系错了位。她越理越乱,气得小声嘟囔:“都怪你。”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没回嘴,只是替她先将衣裳解开换好,然后才下榻去,将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晨光大亮。
甘州的清晨与邺城全然不同,风仍是干的,却已不似昨夜那样冷。远处有驼铃响,商队的吆喝声混着异域的调子,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稚音一时忘了赌气,连忙也跟下了榻去,趴在窗边往外看。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不曾瞧见这样多的人,如今站在窗台往下一望,便瞧见满街的胡商,看见穿着彩衣的胡女,看见一个抱着羊皮鼓的老汉边走边拍。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像场梦,这满城热闹倒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裴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取了早膳回来。
用早膳时,两人又换回了小夫人与侍卫的身份。
裴忱的人皮面具已经贴了回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如昨日。
只是今日,他又像换了个人。
不是裴大都督,不是二哥,甚至不全是昨夜那个会咬着“夫人”二字不放的侍卫。
他更像一柄真正入了鞘的旧刀,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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