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仰着脸,喉咙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忱抬起手,极慢地擦过自己下唇,像要拭净什么。那动作落进沈稚音眼里,却让她连足尖都蜷起来了。
沈小娘子忽然惊觉,今晚不该让他摘面具的。
至少戴着面具时,他还能算一个恭谨的侍卫。
可他偏不。
他偏要这样,用她最熟悉的脸,做出最不熟悉的神情,慢慢俯下身来。
他缓缓地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唇。
不过一下,似在试探,又似警告。
沈稚音的呼吸都停住了,却见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颈侧。似饥渴的野兽正在嗅一捧早已熟透的甜果。
他的唇没有落下。可那一小片被热气掠过的肌肤已烧了起来。
沈稚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喊了一声:“二哥……”
后头的字全数碎在了他忽然落下的吻里。
他不亲她的唇,只亲她颈侧那一小片被嗅过的地方,又舐又咬,似在惩罚她。
沈稚音浑身发抖,想推他,又推不动。
裴忱的大掌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她的裙衫被按得发皱,小腿贴着他的衣料,被那粗布磨得又痒又烫。她只能仰着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气。
“不是要做夫人么。”裴忱的唇贴在她耳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见了这张脸,就只会叫二哥。”
“夫人原来还是更喜欢夫君的这张脸?喜欢的是夫君,还是任何一个长得这般模样的人?”他就在她的耳边问她。
沈稚音说不出话。
她的耳垂被他吃到了嘴里吮了一下,便轻轻又放开。
沈小娘子想逃,却又被他擒着脚踝拖回来。
榻上的被衾早已乱了,他拉过那床软被,连头带脸地把两个人一起罩住。黑暗里只剩他和她的呼吸。甘州的风还在外头吹,呜呜地响。可这方寸之间,什么风也吹不进来,只有滚烫的、沾着桂花甜气的汗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裴忱伸出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披散的发:“属下来伺候夫人。”
他一只手抱着她,似是趁着这耳厮鬓摩,另一只手悄悄地捉到她盛糖丸的荷包。
沈稚音的身子全僵了起来。
“夫人这只荷包,”裴忱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似这塞北的夜风一样缓而沉,“怎么被水浸湿成这样。”
他的指尖正按在荷包口。
那荷包方才被小夫人带到浴桶之中偷吃,被浴水浸透了,至今仍是潮的,绸面发软,水汽将里头的糖丸也润得黏腻。
沈稚音不敢抬头,怎么也不曾想到他方才装聋作哑,几乎叫她以为自己被放过了,这会儿却来捉她。
裴忱却还在说:“夫人若不曾偷吃,这荷包好好放着,怎么里头都是水?这是去哪儿弄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捏,隔着一层湿透的绸,里头糖丸被挤得微微变了形,发出极细微的、腻滑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稚音怎么也不想自己洗浴时偷吃糖丸的事被他知晓了。
她下意识想抢回荷包,手还没伸出去,便被裴忱先一步扣住。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又将沾出糖津的指尖抬起,凑到灯下,仿佛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夫人方才,”他说,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仿佛在都督府审一桩再小不过的案子,“当真没有偷吃么。”
沈稚音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那荷包已经湿成了这样,必定是掉进了浴桶里的,她怎么都抵不了赖。
沈小娘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狸奴,又可怜又心虚,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牙有些痒痒,再加上饿了……便偷吃了些。你不是说,饿了要吃东西,是人之常情么……”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裴忱不答,只是垂眼望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眸分明还是往日的样子,可他严重却似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聚集。
他忽然松了那荷包。
沈稚音好容易得了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被裴忱一把揽住腰,往自己怀里按去。
那早认了主的旧疾如今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偎在裴忱怀中。他微微有些发烫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夫人若真饿了,不该一个人偷吃。”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被擒住的腕上一揉,“糖丸放在荷包里带了一路,一人吃怎么好?属下一路照料夫人,夫人为何不肯给属下吃一吃?”
“再者,夫人的旧疾既发了一路,为何不肯与属下说?是觉得属下不及夫人的夫君,不会为夫人疗愈?属下的手是热的,舌也是热的,与夫人的夫君一般模样,夫人便不想尝尝?”
沈稚音被他这胡言乱语的话说得不住发抖,脑海之中却乱糟糟地想着他说的那一切——夫君,夫君不知去了哪,她就在这和侍卫厮混么?
这太坏了,太坏了。
她噙着泪花摇头:“只要夫君。”
裴忱低头,用鼻尖蹭开她耳边几缕汗湿的碎发,似奖励她的诚实,又似在惩罚她的不诚实,声音像浸了蜜的刀,甜蜜又无情:“那可没有法子。夫人的夫君被夫人留在了邺城,如今陪着夫人西行一路的,是属下。夫人身边只有属下一人,再怎么也寻不到夫君了。”
“二哥,二哥……”沈小娘子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模样,那双冷浸浸的眼如今已提前现出殷红的眼尾,衬得他的仙人面孔当真如同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艳鬼,瞧得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味,当真是吓得腿儿都在颤抖了。
“夫君,夫君,莫要再欺负我了……”沈小娘子想蜷进他的怀中去,却只是被他轻轻扼住了脖颈。
他显而易见地兴味高昂,挑眉看她可怜巴巴的小脸儿。
“夫人自己不要夫君的,邺城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裴忱低磁的声音之中仿佛还带了一丝遗憾,字字句句提醒她的自作自受,“夫人在这儿喊破了喉咙,邺城能听见吗?求属下,属下可不如夫人的夫君一般惯着夫人。”
“偷吃,乃是大错,夫人的夫君难不成没有教过夫人?”
“如此想来,难怪夫人一做了错事,便声声唤夫君,夫人的夫君惯着夫人,做了错事也不惩罚。属下却不是夫人拜过堂的夫君,没有半点温存,只会狠狠惩治夫人。”
“夫人之错,错在何处呢?”他的手已抬起来了,将那只小荷包里的最后一颗糖丸剥了出来,无情地捻在指尖,“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第73章
裴忱一声比一声低沉,分明语气温和,却是责问。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
她眼下正被裴忱扼着后颈,不轻不重,恰恰卡在那根细银链子与皮肉之间。没有疼意,这一条儿链子却就这般扼住了她的脖颈,不上不下,连吞咽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裴忱的掌心并不似他那如玉面孔一般温凉。
肌肤下滚烫的血带出掌心的热,虎口的茧刮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又带了些力气,似粗砂磨着细瓷。
沈小娘子整个人被迫仰起面来,似被衔住了后颈的幼兽,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早已不复冷清的面孔。
那双平素沉得像古井的眼,如今眼尾烧着一抹极艳的红,眼底全是兴味,全是她看不懂的、却又本能想逃的东西。
这太陌生了。
仿佛脱下了那身属于裴大都督的衣裳,离了裴家邺城千里,他便当真成了眼下以下犯上的侍卫。
如此想来,青州千里,她真正的夫君被留在邺城,身边就只有这个胆大妄为又极为可怖的侍卫——她,无处可逃了。
“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裴忱又问了一遍。
他似爱怜般的低下头来,嗓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在她唇边摩挲。
沈稚音整张脸儿都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裴忱问的是什么。
偷吃,原不是大错,可二哥有二哥的规矩。
他要亲自喂她吃,要糖丸放进他指间,由他搁在舌尖,才肯算数。如今她悄悄吃了,躲在浴桶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吃特吃,弄得乱七八糟,还为此拿衣袍遮着,慌慌张张地骗他。
这些皆是她的错。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我不该偷吃。”
“夫人就这一点儿诚心?”裴忱道,尾音似那从蜜罐里挑糖的刀,甜又利。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像在奖她,又像在逗她:“还有呢。”
沈稚音的眼睫抖得厉害,脑子里早成了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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