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柔听得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以为的帝王情深,她以为的一见钟情,竟全是旁人的!她萧柔,不过是因几分相似的装扮,几分依稀的神韵,才得了天家青眼!
真真是……荒唐可笑。
既得不到真心,那便去追逐权力罢。萧柔擦干了泪,对自己说。此后,她每一次朝李治笑,都是为了孩子。
她甚至可以与昔日的死敌联手,在王嫣然禁足时为她求情。
可那个懦弱的女人竟被吓破了胆,再无所作为,真是白费了她的谋算。没了盟友,她才会铤而走险,给武照下鸩毒。
槐树的几片枯叶叫风扯了下来,飘飘摇晃,落在萧柔散乱的发间。
她也不去拂,只凄怆地笑着。
“我原以为得了真心,却不过是个赝品;后来想着,既得不到真心,握住权柄也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断了线的风筝,“……争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几个年轻宫人面面相觑,显是未听懂她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武照瞧着眼前人,心下叹了一声。她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却又瞬间冷硬起来。
此人可怜,可恨,却也可悲。
她略偏过头,对兰香道:“剩下的杖刑,免了罢。”
兰香一怔:“娘娘,这……”
武照眼风淡淡一扫,兰香立时噤声。她续道:“去将那酒拿来。”
萧柔顿觉不妙,挣扎着要往门外逃去,却被两个内侍死死按住。
“不、不能……”她鬓发尽乱,一双美目里尽是惶急与不甘,“我不能死……素节还在等我……下玉、下金她们……”
萧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道:“他们还那么小,离不得娘的!武照,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怎忍心——”
“雍王与义阳、宣城二位公主,皆是皇嗣。”武照似笑非笑道,“他们有陛下看顾,何须你挂心?”
萧柔一怔。恍惚间,她记起武照卧病蓬莱殿时,自己也是这般回绝的——“弘儿是皇子,自有陛下照拂。”
原来因果早种,报应不爽。
她略一示意,兰香便取了那杯酒,步步逼近。
“你……安心去罢。”
“不……不!”萧柔拼命向后缩,身子抖如筛糠,“武照!你不得好死!我便是做鬼也——”
武照已转身进屋。在入门槛之际,她听得身后传来重重的杯盏落地声。
那团不肯熄灭的火,还是叫秋风扑灭了。
萧柔太好强,太能争。若留她一口气在,来日得了机缘,必成祸患。
她武照才从泥泞里挣出来,断不能叫任何人毁了去。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道理,她懂。
第17章 终局·中
◎酒壶落地,碎裂声没入雨声。◎
“吱呀”一声, 兰香推开斑驳的木门。武照掩袖而入,在屋中站定。
此处陈设简陋破败,只一桌一椅一榻。王嫣然坐在榻边, 就着昏暗的烛火绣着那副金桂图。
听得脚步声,那银针微微一顿, 继而又刺入素绢中。
“你来了。”王嫣然声气平平, 像在说今日天色。
武照走到她对面, 拂衣坐下。
“你就不想知道,本宫为何要见你?”她开口。
“知道。”王嫣然这才放下针线, 往窗外淡淡一瞥。她唇角牵起一丝自嘲,“你来送我上路,就同外面那个既可怜又愚蠢的女人一样。”
语罢,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了武照那身华美的衣裙上。蹙金凤纹, 是皇后才能用的。
突然之间, 王嫣然又拾起了昔日那份高高在上的神色:“武照啊武照,当初是本宫将你从感业寺接进宫来的。你便是这般报答本宫的?”
武照本在低头把玩腕上玉镯, 闻言抬眸冷笑:“娘娘接我入宫, 不过是为借我之手打压萧氏罢了。相互利用而已,又谈何恩情?”
“再者,”她声调一扬, 语带讥诮,“我昔日托人递与陛下的信,不都教娘娘拦下了?若非您如此‘费心’, 或许本宫早半年便可站在这里。”
王嫣然并不着恼, 只默默抚着金桂花蕊。
“原以为, 我也要挨那五十杖。”她抬眼, 直直看向武照,“毕竟,安定之事……我亦是你的仇人,不是么?”
武照默然。窗外,一片残叶悠悠坠落。
“我确曾这般想过。”她声音低了下去,“可后来听说了你在立政殿那番话……便改了主意。抛却私怨,我……敬你那份勇气,亦悯你之遭遇。”
王嫣然又笑了。眉眼舒展,像是发自内心之意。
“罢了。”她轻轻一叹,“既然今日必有一死,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兰香面露忧色,飞速地瞧了武照一眼。
王嫣然亦瞧见了,她心下了然,续道:“放心,我同外头那个不同。我对权势、君恩早已死心,不会徒劳挣扎。”
武照应了,侧首对兰香吩咐道:“将酒留下,你退下吧。”
兰香会意,将手中捧着的木盘放在桌上。那上头摆着一只白玉酒壶,一只同色酒杯,幽幽地泛着冷光。她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内光影愈发晦暗,将两人笼在一处。
“问吧。”武照道。
“安定一事……”王嫣然深吸一口气,“可是你与李治……合谋为之?”
武照默然一瞬,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是。”
王嫣然猛然起身。月牙凳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她是你亲生的骨肉!”王氏声音发颤,又惊又怒地指着武照道,“你为了栽赃陷害我,竟……这般狠心冷血!”
武照亦徐徐起身,面露悲戚。明眸渐渐漫上水光,却又被她强行抑住。
她何尝不痛?那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啊。那小小的襁褓,那咿咿呀呀的稚音,至今还在心头挥之不去。
安定刚去的那几个月里,武照总觉得她还在。可伸手一摸,却只探到冰凉的锦褥。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对月垂泪,恨不能以身相替。可深宫如虎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失了女儿,岂能再失了这翻盘的机会?
“我没有动安定。”她声气发颤,勉强压下哽咽,“御医说了,安定胎里不足,汤药罔效。她的死……是天不假年。”
王嫣然震骇地望着她。
武照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续道:“我与陛下,不过是……顺势而为,物尽其用罢了。”
王嫣然似被抽去了筋骨,颓然跌坐在地。烛火猛地一跳,在她失神的眸子里晃动着。
“物尽其用……”她喃喃道,泣不成声道,“你们……为何非要如此……”
“因为需要一个理由。”武照望着那盏将尽的孤灯,神色晦暗不明,“一个分量足够、无人能驳的理由,能掀起废后风波的理由。”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旋即黯淡下去。
王嫣然怔住了。
她痴痴地望着武照。透过这个女人,她好似瞧见了那个终对她冷眼相待的丈夫。
泪,无声地滑落。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将污名扣在她头上,引得前朝后宫群情汹涌……这一切,若无帝王默许授意,又如何能成?
她那个看似仁弱的帝王丈夫,心肠其实比谁都冷硬无情。
武照望着眼前这个可怜人,心里暗叹一声。
“你既要死个明白,”她敛了容色坐回椅中,声气平平,“我便将陛下厌弃你的缘由,一并说了。”
王嫣然闻言唇角一扯,讽道:“这有什么新鲜。还不是你武照狐媚惑主……”
“非也。”武照截断她话头,自顾自地道,“他厌你,与厌弃萧氏一样,只因四字——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王嫣然骤然变色,声音陡然一高,“我王嫣然何曾负他!”
“他做太子,太原王氏便倾力相助!往来奔走为他联络勋贵,助他登基!我入主中宫,更是夙兴夜寐打理六宫,何曾出过半分差错!”
武照却不理会,只徐徐讲起几桩旧事。
“永徽二年,陛下欲提拔身边近臣为中书舍人。擢封的奏章都到了中书省,可长孙太尉一句‘资历不足’,便驳回了。”
她顿了顿,见王嫣然面露不解,又续道:“同年,河南蝗灾。陛下欲减免赋税,长孙太尉又以‘治国需讲规矩’为由,将诏书压下,拒不执行。”
“……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败露。陛下命长孙无忌查清此案,他却借机清除异己,将吴王恪等政敌尽数牵连。陛下欲保全无辜的荆王、吴王……”她顿了顿,“依旧未能如愿。”
王嫣然听得怔忡,蹙眉道:“这些朝堂旧事,与我有何干?”
“干系重大。”
武照眸光一凛,直直望着她:“关陇勋贵们助陛下登基不假,却也结党营私、垄断仕途。他们倚仗权势,屡屡驳回圣意。就连个小小的中书舍人,陛下都做不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