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切黑继子缠上了_卧观云【完结】(17)

  “待到吴王恪一事,他们更是触了逆鳞。陛下……早已忍无可忍。那时,他便下定决心要削相权。”

  王嫣然脸色渐渐发白。

  “而你呢,”武照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身为他的结发妻,却与关陇勋贵沆瀣一气——软硬兼施,逼着他立李忠为太子。”

  “轰隆——”窗外惊雷忽起,骤雨倾盆而下。

  “你可知他为何不愿与你生育子嗣?”武照直直盯着她震颤的瞳孔,“因为他怕啊。”

  “怕你一旦有了亲生儿子,便会对他秘密下手;怕你效仿独孤后……借关陇之势,行垂帘之事。前朝旧事才过去多久?他不得不防啊。”

  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疾风骤然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几欲熄灭。王嫣然伏在地上,怔怔望着那幅未绣完的金桂图。

  “一言蔽之,”武照最后道,“他因权势与你结缡,也因权势与你离心。非是你不美不贤,只因这政治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她静静望着王嫣然,眸中浮上一丝悲悯。这个女人并非不够好,只是自她嫁给李治的那一刻起,二人就注定是棋局上的对手。

  良久,王嫣然泪如雨下。她低声吟哦,声若游丝: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

  泪水滴落在素绢上,洇湿了金线。

  “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

  吟罢,她颓然闭目,再无言语。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睁眼,望向了那白玉酒盏。烛火映在酒液中,漾出一点凄冷的光。

  而后,目光又缓缓投向了武照,最终定定地望着她。

  “最后一个问题。”王嫣然声音沙哑,“废后风波里,是你在背后联络了李义府等人,搅动朝堂风云的罢?”

  武照不语,王嫣然只当她是默认了。

  “果然。”她低低一笑,讥诮道,“如此说来,你武照又何尝是个安分的?和从前的我一样渴慕权势,摆弄朝局。”

  窗外阵雨又起,敲得屋檐噼啪作响。

  “既如此,”王嫣然勉力支起身子,好整以暇道,“那你又怎知不会步我后尘?李治容不得我弄权,难道就容得下你?”

  她微微一顿,声音渐厉:“在权势面前,那点情爱……又能维系几时?”

  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武照只莞尔一笑:“放心。无论生前死后,你都见不着那一日。”

  她将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安心上路罢。”

  王嫣然定定望她一眼,那目光里含着千般不甘,万种怅惘。最终,她执起玉壶,仰首一饮而尽。

  酒壶落地,碎裂声没入雨声。

  武照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外头风雨正急,兰香忙撑起伞,将她严严遮住。

  一行人簇拥着凤辇,肃穆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色浓得化不开,宫灯在冷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残雨顺着鸱吻兽头淌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声声泠泠,更添凄清。

  辇中,武照阖着眼,无端想起王嫣然那最后一句诘问:

  “……在权势面前,那点情爱……又能维系几时?”

  是了,武照心底幽幽一叹。王氏临终前虽癫狂,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藤萝?总得寻着乔木攀缘。恩宠是虚的,权势才是真的。纵使掌了权势,最终却还要被帝王决定予夺生死。

  君恩如流水,流转无常。

  李治是否会因她弄权而生厌,甚而如待王氏、萧氏般待她……这念头,武照从前不是没有想过。

  然则,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另一番景象压了下去——封后大典前夕。

  【作者有话说】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出自李白的《咏桂》

  第18章 终局·下

  ◎李治含笑向她伸手,帝后二人并肩同受万国朝拜。◎

  (一)

  暮色四合, 承庆殿里灯烛辉煌。武照端坐镜前,身着深青翟衣。杨氏与武顺一左一右立着,正替她梳妆打扮。

  杨夫人用犀角梳一遍遍梳着女儿及腰青丝。她半是哽咽、半是满是欣慰道:“我的儿, 总算熬出头了……明日之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可不是?”武顺含笑应和道, “照儿自幼便比旁人强。那年她应召入宫, 我们都愁眉苦脸的, 偏她道:‘见天子,焉知非福?’”

  武照却未应声, 只捏着支玉簪怔怔出神。那簪簪头雕作日月交辉起伏之形,正是当年李治所赠的定情信物“日月同辉”。

  烛火摇曳,玉簪流光宛转, 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眸子里。

  她在想李义府的事。

  是她暗中联络并授意,让李义府等人在前朝奔走呼号, 为废王立武造势。那些折子如何递进两仪殿, 那些寒门官员如何串联,其后都有她暗中推手。

  这些事, 李治一定知情。他……可会觉得她贪慕权势、工于心计?可会……因此生厌?毕竟, 王氏便是因此被废。

  假使他现在并未在意,可若日后帝后因权相争……他待她,可会如待王氏那般?那时, 她又当如何自处?

  思及此,武照攥紧了玉簪,硌得掌心生疼。

  “照儿?”杨夫人见武照脸色不对, 立即停了手。“怎的脸色这般白?可是累了?”

  武照蓦然回神, 勉强扯出个笑:“无事。”她握住杨氏枯瘦的手, “只是在想, 女儿能有今日,也多亏母亲四处奔走游说。甚至……还上门去求过长孙无忌那个老顽固。”

  杨夫人眼眶倏地红了:“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好,母亲做什么都情愿。”

  见二人就要哭作一团,武顺忙捧来凤冠打圆场:“快瞧瞧这冠!十二花枝花钿,精美绝伦,与妹妹相配极了!”

  武照顺从地让姐姐戴上冠。武顺眼尖,瞥见妹妹手中玉簪,于是笑问:“这簪好看,可要一并戴上?”

  武照方要说“好”,却又迟疑了。这簪子承载的情意愈是真纯,愈衬得她暗地里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于是,她道:“暂且……”

  “——暂且如何?”

  “谁?”武顺惊问。

  珠帘哗啦一响,李治探身进来,对她们赧然一笑:“是朕……”

  三人慌得要行礼,李治忙摆手:“不必多礼,朕原不该来的。只是……只是想先瞧一眼……”

  说着,他的目光却黏在武照身上移不开。她已戴上冠,雍容难言。

  杨氏会意,悄悄拽了武顺衣袖。母女二人敛衽一礼,悄步退了出去。

  (二)

  烛火微微一跳,满室生辉。

  李治拉着武照在妆台前坐下,笑道:“朕来为媚娘画眉。”

  武照仰起脸,含笑道:“陛下竟会这个?”

  “试试便知。”

  李治俯身凑近,一股温热的气息立即拂上了她的前额。他动作生涩却极尽小心,指尖偶尔触到她眉骨,带来一阵战栗。

  两人隔得极近,武照甚至能瞧见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呼吸交缠间,空气也仿佛黏稠起来。

  “好了。”李治端详片刻,眼中满是得意,“如何?”

  武照对镜一照,眉峰略显参差,却别有情致。她抿嘴一笑:“陛下笔力……甚有古意。”

  李治听出她打趣,却也不恼。他目光一转,落在她手中玉簪上。

  武照心下一动,轻轻抚着玉簪。

  “这‘日月同辉’簪,”她凝着那簪,声气轻轻,“还是陛下所赠。不知您可还记得那时光景?”

  “自然记得。”李治笑意晏晏地拿起那簪,“朕一闭眼,往事还历历在目呢。”

  武照垂眸,道:“明日封后,也不知这簪……该不该戴。”

  “媚娘这是何意?”李治不解,“朕看这簪正相宜。‘日月同辉’,一如往昔。”

  说着,他作势要替她簪上。

  武照轻轻按住李治的手,定定地望着他道:“正因‘一如往昔’,才更怕它……不合时宜。明日,妾要穿深青褕翟,戴十二花枝冠。那冠已然极其繁复,这玉簪清简,怕会显……格格不入。”

  她这话表面是说玉簪,其实是问:你我情意始于纯粹,如今我却涉足权术,不再单纯。你可还容得下这样的我?

  李治微怔,察觉她话中有话。

  他敛了笑,仔细端详她:“媚娘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支发簪而已,随心便是。”

  “物随心变。怕的是此心已非彼心。”

  武照望向镜中盛装的自己,道:“譬如园中花木,初时或愿它开得明媚。可真当它藤蔓渐长、攀援而上时,园主是否会嫌其过于茂盛,失了初时雅趣,欲要修剪?”

  ——我已不是依附你的藤蔓,若往后权势鼎盛,你可会动手“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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