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自己熟悉的,笃定的事物,拨开错觉的面纱,实际是陌生的,是仍需思考的。
上完钢琴课,庄蔓出来,脚步停在乐拾门口,站在光线微暖的冬日黄昏中,却记起上周这里下过一场潮湿的雨。
明明生活一切如旧,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变化了。
还好元旦在即,部分学院已经进入忙碌的期末周,寒暑假前夕的大学生看起来总是透着一股兴奋的潦草,庄蔓说不清为什么,她以前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
早早收好行李,放假当晚,庄蔓就离开了隆川。
往年元旦假期,庄蔓几乎都在外面跟朋友短途旅行,往冯秀琴的手机里狂发各种各样的照片和视频,语音一条接一条,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她都说“妈妈以后我带你来啊”,冯秀琴在手机里一律答应说“好”,叫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实际上,等到庄蔓真的提起要领她出门旅游时,她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
这辈子,除了十多年前带庄蔓看病,去过一趟隆川,她再没有离开过曲州。
小镇的冬天要比城里湿冷,家家闭户早,跨年夜这种时髦的热闹几无踪迹。
红灯跳熄,冯秀琴把充好电的暖手袋拔下来,递给女儿:“难得放假,怎么不出去玩?罗彬不放假吗?”
庄蔓立马把两只冰凉的手插进去,柔软温暖,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也放吧。”
“什么叫应该?闹别扭了?”
“没有,”庄蔓低声说,看着电视里重播的老剧,手一指,打岔道,“后面是不是要放到张无忌悔婚了?”
冯秀琴看了女儿一眼,眼里闪过些许忧心的意味,但终究没有多问什么,和女儿各坐在沙发一边,也看起电视剧,说:“赵敏那么霸道,张无忌就是不想喜欢她也得喜欢她,周芷若有什么办法。”
这剧庄蔓小时候就跟妈妈一块看过。
她共情周芷若,理解她出身可怜屡遭波折后的黑化,但心里还是最喜欢敏敏郡主。
瞻前顾后的人,或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但快意恩仇的人,纵情肆意起来魅力实在太大了。
复刷老剧,庄蔓又熬了夜,连做梦都梦到赵敏在说“我偏要勉强”。
新年第一天,早上根本起不来,被子被掀开一点,她就把脑袋往没光的被窝里钻一点,只想睡觉。
冯秀琴说着模模糊糊的话,她一句没听清,直到冯秀琴扬声一喊。
“蔓蔓!听到没有,来客人了。”
庄蔓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客人?
哦,她知道了。
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自从她哥哥飞黄腾达,上门走动的亲戚就越来越多了。
她为自己的倒头大睡找到理由,又把眼闭上,裹着被子嘟嘟囔囔说:“妈妈,你就说我没回来吧,我不下去了。”
说完又往被窝里钻。
冯秀琴把她被子一扒,“那怎么行,小丞特意过来一趟,你不起来像什么话。”
小丞?
她家有这个亲戚吗?
下一秒,庄蔓瞬间清醒,眼睛瞪如灯泡,问她妈妈:“哪个小丞啊?”
“清港的小丞啊,还能有哪个小丞,”冯秀琴一叹气,“这孩子睡糊涂了啊。”
手里三两下,把庄蔓昨晚脱成一团的毛衣理出两条袖子,轻轻放在被子上,冯秀琴哄着说:“好了,快起来吧,别叫客人一直等着。”
庄蔓人已清醒,此刻呆呆坐在床上,仿佛二度魂游天外。
不敢再磨蹭了。
温暖如港湾的被窝顷刻掀毁,火速穿好衣服,刷完牙,只用温水冲了一把脸,庄蔓就顶着一脸困相,怨气深重地从楼上挪了下来。
宗丞像个橱窗男模坐在她家客厅,薄而简约的驼色大衣,同色系的高领衫和长裤,光材质就显出不一般来。她妈妈当了半辈子裁缝,估计也没有车过这样昂贵料子。
那张脸也是生得真好,连那点若有若无的混血感都点缀得恰到好处,身型高大,却自带一种收束的贵气,往那一坐,她家普通的木桌木椅都被衬得像中古家具。
而小猫们,如同见到老朋友似的,围着他打转。
宗丞腕间戴一只小牛皮的手表,低调的深棕色,伸出的手,指节白净修长,先小虎后花花,挨个摸一把脑袋,又直起身,把手收回去。
那只庄蔓昨晚才用过的暖手袋。
现在在宗丞手上。
“怎么连头发也不好好梳一梳?”
端着一只烧好的小水壶,冯秀琴从厨房过来,看见懵懵站在楼梯下的女儿,说了一句,随后往客厅走去。
庄蔓摸了摸头顶,也不乱啊。
宗丞起身朝她望过来,她像跳闸的电,立马偏头躲开了。
接走冯秀琴手里的水壶,宗丞微微弓着身,说着:“阿姨,我自己来就好,您别为我忙了,我这么冒昧过来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有点礼貌,也不多。
还知道自己冒昧啊,是挺冒昧的。
不好意思吗?怎么没感觉出来啊。
庄蔓在心里逐句审判,正扬着下巴,拿眼角打量宗丞。
“哪儿的话!一点也不打扰,你来做客,阿姨欢迎!”
说完,冯秀琴扭头喊她:“蔓蔓,在那儿干杵着做什么?也不跟客人打招呼,脖子怎么了?又睡落枕了?”
“什么啊,没有落枕……”只是不想正眼看某人罢了。
庄蔓扭正脖子,走过去,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哈喽”。
听起来很不哈喽。
她妈妈正关心宗丞穿这么少冷不冷,说她们这种乡下地方不像大城市里,大楼挡风,暖气充足。
宗丞说还好,不冷。
某人爱装,庄蔓决定成全,无赖似的手心一伸:“不冷就把暖手袋还给我。”
宗丞看着她的脸,递到她手心。
冯秀琴在女儿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佯装斥责:“跟客人抢东西,像不像话。”
“他自己说不冷的嘛。”
冯秀琴对庄蔓说:“饺子在锅里,还有三五分钟就好,你盛出来跟小丞一块吃,我出门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阿姨,不用破费。”
看着宗丞这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庄蔓忍不住咕哝开口:“是买给我吃的,你拒绝什么。”
冯秀琴叮嘱几句,就挎上小花包出门买菜去了。
没了对话的客厅,只剩电视机里发出的声响,气氛渐生尴尬。
庄蔓待在这几乎说得上从天而降的巨大尴尬里,琢磨琢磨,好像生了气,垮下脸,不大友好地问宗丞:“你干嘛又来我家啊?”
“我翻来覆去,思想斗争了一个月,最后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宗丞目不斜视,好像被电视里的神医广告吸引,没听见庄蔓的话。
没有得到回答,庄蔓把脸转回来,也看着电视里三服药医好十年顽疾的虚假中插。
卖完药又开始卖拖把。
男女搭配且情绪渲染过头的声音,浮夸地充斥着一整个安静的空间。
忽而,一道淡而清浅的声音闯进庄蔓的耳朵里——
“你不是知道我在死缠烂打吗。”
庄蔓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
宗丞仍目视前方,偏薄的唇形不自然收紧了几分,浅褐瞳面映着外界反射的色彩,又好似将一切都屏蔽在外。
“饺子应该好了!”庄蔓放下毛绒绒的暖手袋,立马逃离现场,跑去厨房。
关火,揭锅盖。
滚滚热气,扑面而来,仿佛和她此刻的心绪映照。
盛好一大盘饺子,端来餐桌旁,庄蔓分好两只小碗和两双筷子,想了想,又把两只碗的距离拉远一点,才转头通知客人。
之后两人相对而坐,围绕“饺子”“肉馅”“陈醋”展开的话题干巴生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
最后不出意外陷入无话可讲的尴尬氛围。
电视里的万能拖把也卖完了。
某部最新的电视剧开始播放,庄蔓心不在焉地吃着饺子,心中酝酿的话也渐渐成型,问:“你怎么知道我回老家了?”
“轮滑社的人告诉我的。”
“你又去广场了吗?”庄蔓说完,又觉得奇怪,因为元旦节大家各有出游计划,群里并没有安排活动。
“没有,我发信息问的。”
庄蔓顿时讶然:“你怎么会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加的。”宗丞眼睑掀起,“只有一个,那个叫瑞塔的。”
瑞塔是她们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结了婚的,庄蔓戳住一颗胖胖滑滑的饺子,没多想就脱口:“她老公很喜欢吃醋。”
宗丞稍显不解:“吃谁的醋?不让她出来跟你们玩吗?”
庄蔓刚张嘴准备吃饺子的嘴巴,收了回去,有点不太能理解宗丞的脑回路,讪讪说:“那倒没有,他有时候也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