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丞笑了一下:“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组乐团?”
“想想嘛,也不给啊,我不知道我适合学哪个,都觉得好难。”
宗丞看着她:“就没有最喜欢的?”
她脸上出现有点难为情的神态,咬咬唇说:“其实有。”
她高中学校附近就有一家琴行,每次路过都会被里面那台白色的三角钢琴吸引,驻足痴看。
“我姐姐就会弹那样的钢琴,钢琴好像天生自带一种女主角的气质。”
“那你学就是了。”
庄蔓迟疑道:“我,不太适合吧……”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就学尤克里里吧,我室友说适合我这种音乐小白。”
“学钢琴。”宗丞说。
庄蔓后退的脚步蓦然停下,脸颊旁的发丝无声飞舞。
宗丞也停下步子。
两人相立相望,庄蔓好像在用一种发怯的眼神问他为什么。
他在对视中,先一步移开目光。
垂落的暮色里,海上的余霞正侵入地球的另一端。
人怎会如此渺小被动,卡在昼夜齿轮间,衣冠楚楚,却连真话也讲不出。
他本来想跟庄蔓说:“你怎么不适合当女主角了?”但最终脱口的话,剔去情感,客观的胡说八道:“钢琴能比尤克里里难到哪里去,不都是一按就响,有手就会,很适合你……这样的音乐小白。”
“真的?”
庄蔓眼睛一亮。
似乎宗丞说的话颇有分量,一下砸进她心里。
回到荣叔家的小楼上,庄蔓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间新人房她已经很久没去住。宗丞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不觉蹙眉,问道:“你去哪儿?”
庄蔓笑眯眯回头:“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不到两分钟,她便拿着一个红白格封面的记事本,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驻地”,低头写着,嘴里说着:“我先记下来,以后慢慢学。”
宗丞看不到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些什么。
后来庄蔓粗心大意将记事本和帽子都遗落在达邬岛,特意留在被子下面的一叠钱也被发现,宗丞在荣叔打来的电话里,短暂陷入安静,之后让荣叔安心收下钱,派人将物品取回,才有机会看到其中的内容。
本子的扉页写着一句工整的话——
[在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里,你拔得头筹,无可比拟,最最心动,最最喜欢。]
宗丞看到的第一眼,感觉是不舒服。
“心动”“喜欢”这两个词,刺人眼目,本子比宗丞出现在庄蔓身边时间早,不知道庄蔓写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意思,实在肤浅。
看到右下方的“——致庄蔓”。
宗丞感觉没有不舒服了,句子写得还行,挺可爱的。
第一页,写着庄蔓来隆川的学习计划。
学驾照(五颗星全涂黑)
学化妆(五颗星涂黑两颗)
学滑板(五颗星涂黑一颗)
学乐器——钢琴(五颗空星)
旁边补充写着“宗丞说我适合”。
破折号后的墨迹显然和前面不同,是后来添加的。
一页页翻去,里面有庄蔓上个学期的手抄课表;有某个讲座的举办时间和地点;有出行攻略;有数家店的个人喜爱餐品,有一部分随手画了简笔配图,点评词汇匮乏,都是些“美味(大拇指)”“相当美味”“超级美味”之类枯燥的话。
她的字很小,笔画圆润,认起来有点费眼,宗丞一列列看完了。
后面是她的备忘录。
有她自己编造的暑假工细节,挪用了别人的实习经历,是月休四天有高温补贴的画室助教,要管一帮小孩子,还要负责收拾画室卫生,很累,但薪资不错。
而宗丞的喜好拥有单独的一页。
-宗丞最喜欢浅蓝色,但穿衣服从来不选
-宗丞支持德国队
-宗丞喜欢喝椰子水(存疑)
-宗丞不吃香菜
-宗丞喜欢的水果:龙眼、樱桃
-宗丞讨厌榴莲
-宗丞不喜欢所有紫色的蔬菜
-宗丞不喝热水,热饮(×)
这页最下面,不知什么时候,灰心丧气地写了一句:
[我大概是榴莲味的紫色香菜吧。]
旁边画了一个捶地痛哭的菜头小人。
宗丞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里,不禁失笑。
但很快,他又收起笑容,大致猜到这句话是庄蔓什么时候写下的、以何种心情。
离开海边的游玩别墅,他单方面决定不再去见庄蔓,后来是李瑞柏把她带上山,说庄蔓很想见他。
是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是榴莲味的紫色香菜吗?
按照宗丞的告白计划,那晚,他是要把这个他擅自添过一笔的记事本,还给庄蔓的。
幻想如空中楼阁一般坍毁。
纪念品也成了耻辱柱。
宗丞赴美的计划提前,在离开清港的前一晚,把有关庄蔓的东西锁进保险柜,以作尘封。
时隔多年,宗丞找到记事本并再度打开。
纸页清脆,少女留下的笔迹恍如昨日,盈然鲜活。
翻到“宗丞喜好记录”那页。
一行行看下来,最后,宗丞轻抚了抚那枚页角的涂色小人。
宗丞在国外时,时常蹚进一些情节零碎的噩梦,说是噩梦,并非出现什么光怪陆离的恐怖画面。
而是梦见庄蔓。
准确来说是梦见过去的庄蔓。
那些梦,如同潦草又割裂的褪色回忆录,晃动的镜头,时快时慢,重映过去庄蔓的动作表情。
绝大部分的画面里,只有庄蔓一个人,宗丞的痕迹,时浅时浓。
有时他似乎就在镜头外庄蔓的身边,庄蔓的脸靠近过来,在跟他说话;有时宗丞离她很远,远到像相隔在两个不可能交汇的时空。
梦里有很多庄蔓的背影。
她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笑着跑开,对宗丞说过很多“很快回来~”。
宗丞一直在等,等到梦都醒了。
庄蔓也没有再出现。
这样的梦,宗丞许久没再做过,不想又梦到,可能是今晚翻出过去的记事本,睡前诸多回忆涌现,连梦也受到影响。
他心头惝恍,坐在梦醒后的黑暗中。
这种由梦而起的失落感,宗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已经适应。
此时,窗外仍是漆黑的夜。
睡意无多,他伸手摸来手机,想看看时间。
不止亮光的屏幕刺激眼睛,屏幕上的新消息更是一瞬穿透残余的睡意。
[你应该安全到家了吧?]
[晚安。]
第34章
熬了大夜,周日庄蔓睡饱懒觉才起来。
昨晚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在看完追更后,给宗丞发去礼貌的消息。
结果看到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又觉得自己干巴巴的信息有些逾时的唐突,于是赶紧甩话告退。
起来发现宗丞在凌晨四点回复她了。
[晚安。]
庄蔓看着屏幕上短短的消息,心想,比她还能熬啊真厉害。
庄蔓厨艺平平,捣鼓一点食物给自己垫肚子没什么问题。起床洗漱后,慢慢悠悠打开冰箱,不知道要吃什么,就点兵点将。
最后做了蔬菜豆腐汤。
端上餐桌的汤碗热气直冒,庄蔓也不着急吃,从工作包里翻出自己的记事本,在追更的漫剧一栏后面打勾。
在周日回顾一周计划完成如何,是工作后才养成的习惯。她有时会想到,以前的自己毫无条理,喜欢在本子上随手涂画。
现在却不会了。
社会化是一剂有副作用的良药,是药就会有纠正弊端的效果,至于副作用,从她的记事习惯上也能看出一些,现在记的都是些无聊枯燥的东西,连给男朋友写表白信都像生硬的三段式汇报。
翻到之前给罗彬写的那版涂涂改改的草稿,庄蔓第一时间在心里纠正自己:是前男友。
草草扫了两眼,拢手一揉,丢进了垃圾桶里。
随后拿起汤勺,就着下饭视频,不慌不忙地进食。
下午,她背上水杯和琴谱,去上钢琴课。
庄蔓的《致爱丽丝》已经练得相当娴熟。宗丞上周过来,她练习的也是这一首曲子。
在她的手指还不知道要怎么往钢琴上放的时候,她的耳朵就已经跟这首曲子成为了朋友。她所读的高中,在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准点广播这首旋律优美的钢琴曲洗涤学生的心灵。
听了不下千遍。
直到开始学钢琴,庄蔓才知道这首曲子标准名叫《a小调巴加泰勒》,它还有另一个更鲜为人知的原名,叫《致特蕾莎》。
由于乐谱出版时的误写,这份手稿扉页标注“献给特蕾莎”的曲子,便以另一个错误的名称流传至两百年后,而原名被掩盖在历史之中。
彼时听着老师的讲述,庄蔓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