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我外公那儿,没什么胃口。”
吃了,吃得很少的意思。
庄蔓自动翻译,心里还记着自己刚刚那句无心的过失,便带着一点补偿的心思说:“那我请你吃宵夜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开到凌晨的汤面馆还不错,你要去吗?或者——”
“指路。”
庄蔓语声犹犹豫豫,本要再提出其他选项,不料被宗丞直接打断。
深夜里,开在烧烤排挡旁边的面馆灯光柔和,尚有大半空桌,两人进店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庄蔓将扫出点单页面的手机推至对面,又被宗丞推了回来,一眼没看。
“跟你吃一样的。”
“可是你挑……”庄蔓把“挑食”的声音紧急截断,默默点了自己喜欢的招牌牛肉面,又选了一碗不加香菜的同款,其他小食,她就按自己的喜好点了两样。
反正跟宗丞在一块,不用在“是否考虑不周”上多耗费情绪,他不喜欢吃的自己会讲,甚至直接推开八丈远,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往他嘴里硬塞进去一口,“绝不憋屈”第一人。
黎阳对他那么一见如故,甚至放言,全清港的富少,除了宗丞,其余他一个都瞧不上,想必是在宗丞身上看到了同赛道的高手风范,才那么大加赞赏。
如是想着,记起刚刚自己无心的话,宗丞当时没什么反应,应该也是真的没有被戳到伤心之处吧。
庄蔓明明希望是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太希望。
宗丞的父亲早早地意外离世,宗丞一面也没有见过,他对他的父亲毫无记忆,也毫无感情。
这是宗丞曾经明确告诉庄蔓的。
还有一部分,是他没有明确说出,庄蔓自己慢慢感觉到的——他和许多本应该情感密切的亲人,关系都十分疏淡。
连今晚的席棠都会随口说出“那时候在宗家,没有一个人喜欢他,只有我去找他玩”。
没有一个人喜欢宗丞吗?
庄蔓是从普通环境中长大的普通人,她对情感的理解,始终简单而扁平,认为人是不可能没有情感的。
情感如不时涌动的水一样,亲近之人就是承载它们的容器,因外溢的部分被妥当接住,人之本体才得以稳定。
而宗丞,似乎从不希求任何人来承接他的情感。
那些水,很少外溢。
所以他有时异常冷漠,有时又异常汹涌,就像久久闭塞的深水,沉积或澎湃的样子,都与常人不同。
“你经常晚上过来吃夜宵吗?”宗丞忽然问,视线落在窗外。
烧烤店门口搭着红色的挡风棚,一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嬉笑推搡,进进出出。
庄蔓顿了顿,没反应过来,“嗯……有时候会来吧。”
“一个人?这边治安看着不怎样。”
庄蔓摇头:“不是一个人。”
“跟谁一起来?”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服务员送来,摆到桌面上,庄蔓把没有香菜的那碗推给宗丞,说:“就晚上在广场你见到的那几个女生,有时候会一起来这边吃夜宵。”
宗丞“哦”了一声,看一眼自己的面,又往庄蔓那碗点缀“绿色小帽子”的面扫了一眼。
听到他还没吃,只是拿起筷子,就夸赞了一句“看起来不错”,庄蔓从面碗里把脸抬起来,替这家面馆感到受宠若惊。
除非特别合心意,少有什么评价,能在宗丞这里越过“一般”,宗丞面无表情的“不错”,几乎等于庄蔓手舞足蹈的“真好真好”。
总归,令宗丞满意是好事一件。
稍稍惊讶之后,庄蔓又埋头吸溜面条。
吃到一半,对面又传来声音。
“你明天要上钢琴课吗?”
筷子停在碗边,庄蔓不无忧心地看过去:“……你又要来吗?”
“我没空。”
宗丞回答干脆,好像庄蔓的话,不是迟疑地担心,而是雀跃地邀请,然后被宗丞无情拒绝了。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我想知道你明天会做什么,不行吗?”
“哦,上午会睡懒觉……”庄蔓脱口就是实话,然后又把嘴紧紧抿起来。
宗丞自若道:“我知道,又不是没见过。”
庄蔓面上一急,心想什么“见过”,好奇怪的话,虽然宗丞的确在她家沙发上夜宿过一晚。
“你楼上的装修声音那么吵,能休息好吗?”
庄蔓点头说“能啊”,顺口就说:“现在楼上不吵了,听邻居阿姨说那对小情侣闹分手,装修也搁置了。”
宗丞淡淡一说:“分手的真多。”
那语气,好像通通都是好事。
从面馆出来,夜色更深了。
庄蔓以“时间不早”和“家已不远”,暗示宗丞不用开车再送她。宗大少爷说:“也就一脚油门的事。”
庄蔓只好委婉地讲一讲实话:“这么晚了,你的车,发动机有点吵……”
宗丞微蹙的眉心舒展开,以为庄蔓是要他陪她散步回去,点头答应了,说“行”,把惹人注目的豪车直接弃于路边,把想叹气没叹出来的庄蔓送到了小区门口。
庄蔓礼貌告别:“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走出十米后,她抱着自己板子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宗丞还在她身后。
老小区的基础设施一般,门口的灯比较简陋,照出的光也显得廉价灰暗,宗丞就面目不清地站在那里,像只没人认领的小狗一样,目光越过道闸,始终望着庄蔓。
“你怎么不走啊?”
宗丞没有回答,只抬手挥了挥,说“回去吧”。
庄蔓也挪出一只手,朝看不清表情的宗丞挥了挥,转过身,抱着板子回家了。
玄关暖灯照亮入户的地毯,庄蔓关上门,虚无的视线落在陈设的小摆件上,人静立不动,不由回忆今晚出门时自己在这里换鞋的情景。
这一晚,似乎格外长。
短短数个小时,发生许多事情,像一口气看完两部电影,对着忽然抽空画面的安静空间,陷入无意识的怅然之中。
等洗完澡出来,这种感觉才渐渐从心口冲淡。
庄蔓点开微信,本是睡前的习惯,查看有无需要回复的信息,视线却频频停留在最新添加的好友头像上。
最后干脆点进去,放大看了。
不晓得是哪里的蓝调时刻。
细瞧有浪花翻卷的海,远处有灯塔,岸边入景的建筑低矮,轮廓也不太现代化,越看越觉得熟悉。
好像是达邬岛。
手指轻点,放大的头像缩略回去,目光落在id那栏,他用的是本名。
宗丞。
他现在到家没有?
按照庄蔓所受的家教,别人送她回家,她要致以感谢,并关心别人到家没有。
但是现在太晚了吧。
这晚都发生这么多事了,就不用再多此一举了吧?偶尔不礼貌一下又怎样呢?而且刚刚在小区门口都已经道过谢。
庄蔓又一次点开宗丞的头像。
真的很像以前的达邬岛。
而此时此刻,宗丞回到清港家里,翻箱倒柜,也在找有关达邬岛的东西。
最后在杂物室尘封多年的保险柜里找到一顶带蕾丝系带的小草帽,和一个红白格子的记事本。
[宗丞不吃香菜。]
他记得庄蔓在记事本上写过这样的话。
第33章
封皮是麻布纹理,只有巴掌大,圆角的内页,纸面微微泛黄。
宗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本子的情景。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环岛公路散步,停在一家带院子的小餐馆门口。
在达邬岛,像矮床一样放在院中的深褐家具几乎家家都有,类似于户外沙发,一个人能躺着休息,几个人也能团坐闲聊。
院子里,有个穿本地服饰的男人盘腿坐在矮床上面,指节粗大的手指握拢一件小巧的乐器,晚鸥吟唱一样的乐声从埙中徐徐飘出。
庄蔓问宗丞:“这个难不难学?”
“我又不会,我怎么知道。”宗丞斜瞥她一眼,“你喜欢啊?”
“我听什么乐器都觉得好好听,可是我一个都不会,你会吗?”
宗丞学过钢琴,小时候还曾在他外公的安排下,在某个慈善基金会的答谢晚宴中登台表演。基金会的创办人是云嘉的二伯母,这场钢琴演奏早有惯例,以前是云嘉,后来轮到宗丞头上。
他们沿着初初降临的夜色,吹着无拘无束的海风,漫步在环岛公路上。
宗丞说:“懂一点,不太会。”
知道在音乐这方面跟宗丞差距并不大,庄蔓问宗丞,像她这种一窍不通的小白,如果要学一个乐器,学什么比较好。
“你对哪些乐器比较感兴趣?”
庄蔓倒退着走路,发尾被风吹起来,眼睛因畅想呈现一种自在轻盈的明亮。
“嗯……有挺多的,小提琴,长笛,手风琴,我听我同学说尤克里里很好上手,古筝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