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宇。”
楚娜回头,黑武士老钱站在楼梯下方:“你们这就走了?”
整晚每个人都很嗨。只有老钱,自从半小时前跟妻子又一通电话后,就开始不对劲,整个人心思沉沉地,此刻道:“我有要紧事,榛宇,能不能跟你谈谈?”
“改天吧。”
“不能等。”
“没什么不能等的。”周榛宇搂着她上楼,将喧闹关到门外。
两人都喝了酒,只能让司机来接。狂欢人潮将附近两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下出租刷了辆共享单车,正抄小路往酒吧飞赶。
“他说十分钟到。”
“不急,该堵车不还一样堵车。”楚娜建议:“要不咱们搭地铁?”
“穿成这样?”周榛宇对她吹声口哨,递过一样东西:“也行,别忘了你的武器。”
真言套索。神奇女侠的法宝之一,被缠绕的任何活物,事无巨细,只能据实相告。可以理解为美国版本的捆仙绳和吐真剂。
楚娜随手将这道具绕在腕上,见他低头开始刷手机:“喂,趁司机还没到,我有事问你。”
“现在?很重要?”
“不重要,不过我想知道。”
她笑嘻嘻地,开玩笑似的。因此周榛宇并没在意:“好。”立刻放下手机,扯过绳索套上脖颈,打个活扣,然后在她面前地毯上坐下:“女神,想问什么?”
温顺的,戏谑的,宠溺的。抬头看着她,就仿佛她真的是位祭坛上的女神一样。
要不算了吧,楚娜在这一秒想,又不是今天非知道不可。
但她接着想起刚才老钱的急迫。多半正是要告诉周榛宇今晚发生的事,更说不定已给他发了信息,只是一晚上谁都没顾上看手机。
与其让他从朋友那听闻,还是她自己来问为好。
她碰碰他面颊,尽量以寻常语气:“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讲,看着轻松从他神情里逐渐消失。“哦。那件事啊。”他最终说。
“告诉我,你真说过那种话么?”
周榛宇沉默少时。就在楚娜担心起他是不是在编什么侮辱她智商的托辞。他却直接了当道:“没有,我没说过。”
楚娜刚要舒口气,他道:“我只送过她一幅画。”
“画,什么画?”
他用手机搜索,接着展示给她看。
画是典型的古典油画。主人翁是一位叫莱芙妮的希腊名妓。作为世上最古老职业的早年从业者之一,“白天和夜晚的情人之间,她仅有系上衣带的时间”,是风流和放荡的化身。
楚娜更觉困惑。画中人是什么身份,跟接受馈赠的人,有什么关系?
周榛宇没等她追问:“四五年前,我参加过一场慈善拍卖晚会。你今天遇到那女孩是我当晚的女伴。这副画刚一亮相,她就很喜欢。”
楚娜点点头。跟老钱说过的信息都对得上。画也确实很漂亮,晨光里粉色堆叠的地中海,在鲜花和橄榄簇拥中,肉体丰满的女郎衣袂飘拂。是雅俗共赏的艺术。
周榛宇摩挲着绳结,顿了一顿:“我告诉她其它都行,只有这副想都别想。她向来性格不错,只有那天不知为什么特别倔。其它再贵重都没商量,就一定要它。终于把我搞烦了。”
楚娜没作声,然而她能理解——对方到底有多爱我?会不会为我改变主张,放弃底线?恋人之间,尤其在双方感情明显失衡的恋人之间,往往会通过看似无理取闹的形式来不断求证。
“好,她不是要吗?我拍下送给她,祝她的美貌和画中人交相辉映。然后把她和画都丢在酒会上。”他顿一顿:“放话说,这两样都是我不要了的。”
楚娜本能追问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其它都行,只有这副想都别想?那幅画怎么了?”
“我说了,没有为什么。”周榛宇看着她:“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当时太年轻冲动,也可以说因为当时我喝多了。但有什么区别?那都是我。”
两人直面彼此。楚娜仿佛瞥见她完美男朋友的精美面具裂开一线,一个陌生的他在下方露出一丝真容。
她要么就此剥落,要么再糊上一层泥彩。
下方酒吧的热闹传上来,更显得室内静寂。
她终于开口:“如果是我呢?”
周榛宇未加思索:“你不一样。”
她心情更加沉重。
“不一样,就因为我救过你?”
周榛宇看着她,显然颇为烦恼:“我们一定要在你生日讨论这些?”
楚娜一样觉得疲惫:“当时你不知道画上是谁,对吗?”这么冷僻的典故,不知道也算正常。
所以你也不知道说那些话会有什么后果。
周榛宇沉默两秒,她屏息注视他。
“对,我不知道。”他说,一边从脖颈上摘下绳套:“如果没什么要问的,走吧,送你回家。”
第40章 口红
两人下了楼,司机刚才赶到,正将车发动起来。忽然一道暗影从车后绕出,正是埋伏已久的老钱:“榛宇,拜托,我真得跟你谈谈。”
周榛宇打开车门:“不用,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老钱看楚娜一眼,恍然:“不不,我找你有其它事。”
“那改天再说。”
老钱急了:“就十分钟。榛宇,看在当年我给了你一份工作的份上。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非得逼我拉下脸提这个才行?”
楚娜已坐上车,探头看看二人。
周榛宇俯身对她道:“你先回去,我很快到。”
楚娜一时想说,要不算了吧,我生日已经过完了不是吗?但周榛宇没给她这机会,推上门,拍拍车窗。
车开动起来,掉头时楚娜见周榛宇径自走到楼侧台阶上坐下,老钱跟在他身后。没等她看清他们的表情,车已经开远了。
老钱坐下,忽然开始掉眼泪:“榛宇,你不知道,我老婆今天打电话,说从女儿抽屉里翻到了药,避孕药。”
“哦。”
“不止,还从垃圾桶里找到个烧了一半的手术腕带,打过去是个黑医疗机构。我的小闺女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瞒着我们去堕胎。”
“你们跟她聊过了?”
“还没有。我跟老婆说别惊动她,先让她回家。”
“哦。”
“榛宇,小孩子比较信任你,一口一个哥哥的。你知道什么吗?”
“她跟思南比较熟,或者你去问问他。”
老钱又哭两声:“问过,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给谁打掩护。”
周榛宇没作声。就在几天前,副驾驶上的女孩从外套下伸出她穿着手术服的手,抹上口红,为年轻苍白的脸增添了一抹血色,接着转头——榛宇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
老钱擦了把脸:“我想过,不能怪孩子,怪我。是我失职啊。老以为女儿还小,其实她真小的时候,我根本没时间管。谁都以为做我们这行的,成天就名表香车美女,跟他妈华尔街之狼似的。”
讲到创业史,他声调略为振奋起来:“实际上那时候我为了让人开户,每天顶着大太阳走街串巷,陪大妈跳广场舞,跟泥腿子套近乎。榛宇,还记得吧?咱俩怎么认识的?我招兼职在论坛刷广告。当时打我这电话的,普遍无业游民,家庭主妇,很多人普通话都讲不清楚。你不一样,年轻,一听就受过好教育。当时正好在附近,我就去见了你一面。是不是在麦当劳?对,没错,那天炸鸡打折,我还给女儿带了一包。”
他口齿越发清楚,哭腔一点不见,声情并茂:“你当时跟我女儿现在差不多年纪。说你来自邻省,从小出来打工。榛宇,现在老大哥是常常看不透你喽。但当年你是真一点不会撒谎。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细皮嫩肉的。陪你一起来那女孩,姓什么来着?哦对,姓白。也根本不是你姐。”
周榛宇笑一笑:“哦,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好。”
“我就猜啊,这孩子肯定是谈了个女朋友家里不同意,所以跑出来。挺不容易的,我干嘛要揭穿你们呢?”
老钱摇摇头,感叹:“人生的事真是想不到。就因为那天给了你一个机会,后来从你那得到成百上千倍的回报。榛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甭管发生什么,咱俩的交情都在。”
铺垫了这么许多,周榛宇已大致猜到他要讲什么。
“所以,你今天一定跟我说句老实话。”果然,老钱转过身,直勾勾望着他:“是不是你,对我闺女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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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过最拥堵的两条街,前路豁然开朗。
整座城市仿佛刚刚入杯的一扎啤酒,上方喧嚣的泡沫还在升腾,而下方已沉静入夜。来时街面上还能见到手提南瓜灯的人类幼崽,在大人陪伴下三五成群,回程时早已空空荡荡。
楚娜觉得跟司机完全沉默下去挺不礼貌:“今天没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