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娜龇龇牙：“也可能饿死前把对方吃掉。”
“好想法，打算从哪儿吃起？”
楚娜看看他，从他的眼睛看到手指，再到嘴唇。他的唇色很浅，似乎有点儿缺血，然而形状完美，唇峰是远望的青山，唇角是一弯月。
她移开视线，轻咳一声：“烤好得四十分钟，看个电影吧。”把 pad 拿过来：“想看点什么？”
周榛宇接过，随手将她揽过来搂在膝上，点开 app 的播放记录。
楚娜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哎，干什么你？”
他已经笑了：“真是个小朋友啊。”
记录里一水全是动画片。最近一部是《疯狂动物城》，再上一部是法国的，叫《大坏狐狸的故事》。
“我愿意！动画片多好看呀。”
周榛宇看她有点恼羞成怒：“好看，当然好看。我小时候也喜欢一部有狐狸的动画片，主角叫列那。瞧，你两都是那字辈，你又这么喜欢狐狸。有空翻翻族谱，说不定你祖先大老远从英吉利海峡游过来的。”
列那是部英国动画，动物版本的罗宾汉，专门整治为富不仁的坏蛋。
“先生，你这辈分学至少是个高小水平，满分。可你生物课本是一块钱一斤从路边小推车上称来的是不是，缺页缺挺多的吧。谁告诉你狐狸能游那么远的？”
“我不用知道其他狐狸的习性，我知道你的就行。”周榛宇摸她的额发：“嗯，毛发明亮，皮色细腻。”
楚娜作势去咬，他躲开：“牙口也不错。”
“说对了，专门吃掉你。”
然后不知怎的，她反而被他抓住，贴身搂紧。两个人都安静了。楚娜的嘴唇开始酥麻，想，这回该不该闭上眼睛呢？
正当这时一阵铃声敲了进来。周榛宇看一眼，随手按了静音。
“你不接？”
“不重要。”
“接吧，接吧。”楚娜站起身：“我，我得去看看我的蛋糕。”
蛋糕还好，在烤箱里缓慢发酵。而这通电话似乎真的不重要，周榛宇一直在“嗯，哦”，心不在焉，几句话之后对方不知讲什么，他没忍住笑一声，又吁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楚娜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删除 pad 各应用程序里的历史。好险，里头可不止动画片——起码不止全年龄向——另有一堆让人瞬间社死的播放记录。她删啊删，删到只剩 ted 演讲和公开课时，周榛宇结束通话：“……算了，到圣诞也就两个月。你们多看着点，就这样。”
楚娜随口道：“圣诞怎么了？”
周榛宇收起手机：“酒吧经理，在筹划这两月的节日活动，问我意见。”
“哦。”算算万圣节是快到了，她问：“万圣节你打算扮成谁？”
“看你。”
“要不，神奇女侠吧。去年我扮了黑寡妇。漫威 DC，雨露均沾嘛。”
周榛宇将她拽过去：“有个问题。”
“说。”
“我该配合你扮成蝙蝠侠、超人还是电影里那个叫什么——史蒂夫？”
没错，这的确是个问题。漫画里神奇女侠跟他们仨都算官配。美漫总这样开启无限平行宇宙，感情线乱如一锅粥。
楚娜问：“能不能全都要？”
“不能。”
“那史蒂夫。”
周榛宇正色道：“好的，那就蝙蝠侠。正好我有件克里斯蒂安贝尔签名的制服。”
“……”楚娜轻捏他脸颊：“小伙子，敢拆我 cp。我就拆你 cp 信不信？”
“喂，是谁刚还在问我能不能全都要？”
“你听错了。”她冷静地说：“我怎么可能讲这种话。”
“没错，就像你的锅怎么可能会糊。”
楚娜微微一怔，嗅了嗅继而惨叫着跳起身：“火锅！我的火锅！”
谁能想到呢？戚风蛋糕还算顺利，却在煮开一锅火锅料这种新手技能上翻车。
面对糊底的锅和变色的底料，两人只得收拾收拾外出觅食。刚出楼道门，楚娜便感觉到手机在包里震。
她看了眼号码，松开手笑道：“你先去开车，路边等你。”
等周榛宇走远，楚娜才回拨过去：“妈。”
“娜娜，还在加班呢？”
“嗯。”
“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上次给你送的排骨吃完了吧？要不要再做一点？”
“不用不用，您别麻烦了。有事吗？”
随着年纪渐长，她慢慢也能理解母亲的不易，不再像从前那么抗拒。但母女两毕竟疏远久了，总透着客气与尴尬。
她妈在那头吞吐半天：“……是小鹏的事，他这回期中考砸了，怕是要重修。”
“哦。”
“我去找他班主任。人家不肯帮忙。”
楚娜叹口气：“妈，重修是任课老师判的分，找班主任有什么用？让他期末多努力。”
她妈叹息：“你不懂，不光是成绩。这孩子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神不守舍的，总说读书没用，琢磨着赚钱。你说他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又不少吃不少穿，要钱干什么？问他又不说。问他班主任，也好像有话不肯跟我交底似的，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那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是想啊，他这班主任也是个女孩，跟你差不多年纪。你又这么能说会道的，能不能加她个微信，平时多联络联络感情，帮妈多关注关注弟弟的情况。需要什么礼物，妈去买，不让你破费。”
楚娜舒口气，这差事还算比较好应付：“礼物先缓缓，您把微信推给我。”再打个预防针：“不过聊到什么地步，我不保证啊。您是他妈都没问出什么，我一个外人，人家不一定愿跟我交底。”
她妈立刻急了：“什么外人！谁说你是外人！你跟小鹏都是我生的！以后妈要是不在了，你就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楚娜沉默两秒：“别，我有姑姑，还有表哥。要让他们听见您这话，非跟您急不可。”
她妈也自知失言：“好好不说了。娜娜啊，妈知道你嘴硬心软，怎么说都是关心弟弟的。回头妈告诉小鹏，你为他这样，他一定特别感激。”
楚娜切断通话，想，您的孩子，您可真是一个都不了解呀。
·
二人最终去了一家开在弄堂里的寿喜锅，配烤串和清酒。周榛宇见楚娜一路都在走神，于是包揽了大部分对话，直到她的注意力渐渐被调整过来。
“真的？你就那么说的？”
周榛宇把酱汁调好，放到她面前：“真的，我说既然这个好，那咱们就多买点吧。然后陆叔就疯了，说你知道这种新型的卫星式柔印机多少钱一台么，你小子张口就要订五百台，你以为这是开文印连锁店啊？”
楚娜差点没拿稳筷子：“哈哈。”
“刚入行，谁知道柔印机是什么鬼。”他说：“差点造成整个陵城产能过剩。”
楚娜笑，将牛五花在生鸡蛋液蘸了蘸，伸进锅中：“万幸万幸。还好陆总靠谱。”
“陆叔是元老了。奕宇还是个生产纸箱的小厂时，他就跟着我爸。有他在，我坏不了事。”
“干吗这么编排自己。你爸妈能把那么一间小厂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这么聪明，也不会差。”
“差远了。”周榛宇倒了杯酒：“当年整个陵城有一百来间这样的小厂，规模技术都差不多。可市场就那么大。听我哥说，那时候爸妈每天回来，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工开，工资要怎么发。我爸常这头在流水线上忙着，工作服外套件西装就去跟人谈订单。你看，我像吃得了这种苦吗？”
楚娜抬头打量他。隔着袅袅水雾，他是柔和的，从容的，有种在春日清晨里，将醒未醒时昏然的舒适，跟从前那种锋锐确实不同了。
但十年前，她又怎么能想到自己坐在他对面，就着热汤和美酒，听他讲这些趣事呢？
“吃不吃苦，在于有没有必要。如果有，我相信你也会。”
周榛宇对她的回答报以一笑，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咱们怎么在这谈起工作来了，又没人付加班费。快吃吧，凉了。”
楚娜刚咬了口牛肉，听他随口问：“你父母做什么的？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咝——好烫！啊我们家，就寻常人家，没什么好讲的。对，很普通。”
“兄弟姐妹呢？”
“我爸妈就生了我一个。”楚娜喝了口他递来的冷水：“嗯不过我有个当警察的表哥，下回让你见见。”
当然，这是楚娜情急之下的托辞。表哥暂时也是不能让他见的。
说来好笑，直到重逢之前，楚娜还以为周家父母是倒腾水产的小生意人。当年表哥作为唯一的信息来源，一会儿对她说周榛宇回老家养伤去了，让她别再悄悄去医院探望。再一阵子变成去了南方，最后索性对她说他出了国，嘱咐她就此放下，别再胡思乱想。
表哥一介人民警察，费心跟妹妹编这么大篇胡话，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希望她再不要和这桩公案里任何人扯上瓜葛，远离一切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