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贺弈骁打开电脑,把存储卡一张一张地插进读卡器。
秒表安静地待在桌角,他坐在椅子里翻看视频和
照片,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原来被她采访的时候,他的表情是这样?贺弈骁皱了皱眉,早知道,当时应该笑一笑的。
翻到那张夕阳照是意外。
那是摄制组成员的私人合照,跟这次纪录片没关系,也没有拍到任何敏感要素,照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既然如此,他留下也没关系吧。
平生第一次,偷偷摸摸往手机里传了张照片,打印出来,然后删除所有操作记录。
柜子里有个文件夹,原本是空的,那天整理东西时看见她亲自手写修改的采访提纲,便放了进去。
他把照片也一并藏进去。
去易姗那儿归还存储卡,已经是晚上了。
压不住心底的躁意,又去了一趟训练舱。
九点多雷靖找他谈话,心理医生也在政委办公室,昨晚才做过睡眠监测,数据应该没达标。
贺弈骁不等他问,主动坦白:“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雷靖面色严肃:“怎么回事?”
“没大事儿。”贺弈骁语气轻松,“累了,需要休息。”
雷靖拿起座机话筒:“马上给你安排疗养。”
“用不着疗养。”贺弈骁打断他拨号的动作,“我想休假,回笠城待几天。”
雷靖沉吟几秒,点头:“行,去吧。”
*
这周六正好不加班,钟柚宁上午就去了祝阿姨家。
祝雨柔自从生病,丈夫儿子便不让她自己开车,怕不安全。钟柚宁本来想叫网约车,祝雨柔打了通电话。
“刘儿,顾总今天用车吗?……啊行,你上我家来,捎我和瑶瑶去商场。……别磨蹭,赶紧的啊。”
这声“瑶瑶”,让那种鸠占鹊巢的感觉更显著了。
以为就是借朋友车用用,她没多想,直到十多分钟后,祝雨柔领她下去。
楼门口停着辆银色宾利,司机下车浅浅鞠了个躬:“祝董。”
“……”钟柚宁愣住。
祝雨柔牵住她,笑了笑:“发什么愣?跟刘叔叔打声招呼呀,小时候总缠着他带你去游乐园玩儿呢,不认识了?”
钟柚宁和司机面面相觑。
一个知道自己是假货,一个诧异这是哪儿来的假货。
但司机脑子灵得很,只稍微反应了下,就无比自然地笑起来:“瑶瑶太久没见我了,是不是刘叔叔发福了?”
“你还知道啊。”祝雨柔打量他圆滚滚的啤酒肚,“是该减减肥,你老婆没嫌弃?”
“那可不,我天天睡沙发。”刘叔叔笑眯眯开着玩笑,为她们开后座门,“祝董,瑶瑶,上车吧,楼门口不能久停。”
钟柚宁让祝阿姨先上车。
坐在奢华宽敞的后座,有种被离奇命运套住的错觉。
见惯了祝阿姨在家温婉恬静,对自己和蔼可亲的样子,万万没想到她并不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
祝雨柔带她进的全都是大牌门店,商场一层楼没逛完,刘叔已经拎了好几个包。
她几乎不怎么开口,仿佛一个没脑子的试衣机器,祝雨柔问她喜不喜欢,她哪敢说喜欢,可并不妨碍祝雨柔雷厉风行地付钱。
“够了妈。”钟柚宁不想再上楼扫荡了,连忙拉住祝雨柔的手,“我平时上班都穿正装,要不了那么多裙子。”
祝雨柔思考两秒:“那给你买两身西服。”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在商场吃完晚饭,祝雨柔去卫生间,刘叔和钟柚宁在奶茶店等。
被中年男人看了眼,钟柚宁忍不住心虚低头。
刘叔神色平静:“你就是骁骁说的那个姑娘?”
潇潇?是雇主小名吗?钟柚宁不太确定,抿了口奶茶:“应该……吧。”
“自从瑶瑶去世,祝董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刘叔宽慰她,“对骁骁和先生来说,祝董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嗯。”钟柚宁点点头,“祝阿姨是你的老板吗?”
“以前是,不过祝董已经休息很多年了,公司请了专业经理人。”刘叔叹了一声,“祝董这辈子不容易,现在这样也好,免得再受累。”
钟柚宁不敢问太多,显得八卦,虽然她对祝阿姨的过去很感兴趣。
刘叔看懂她眼神,轻轻摩挲着杯子,垂下眸,语气低沉:“祝董早年当兵熬坏了身体,在生骁骁之前,先后没了两个孩子。后来退伍创业,怀了瑶瑶,又正是公司开拓市场的时候,劳心劳力,还没足月就早产了,瑶瑶在保温箱待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祝董本来就觉得对不起瑶瑶,因为早产体质差,比别的小孩儿受罪,动不动要打针吃药,祝董在瑶瑶身上也花了更多心思,从小当宝贝疙瘩疼。”刘叔长叹了一声,“祝董这人向来要强,从来不让我们知道她心里难受,后来瑶瑶遇到意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钟柚宁听得眼眶泛酸,看见远处走廊里刚刚出现的身影,实在想不到这个雍容漂亮的女人,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的事。
“没有祝董,我不会有今天,祝董是我的恩人。”趁祝雨柔还没过来,刘叔赶着对她说,“我知道是骁骁花钱雇你,但我也私下请求你,对祝董多上一上心。”
钟柚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放心刘叔,我会的。”
她会对祝阿姨好,就像瑶瑶还在世一样。
*
买的东西太多,刘叔先送祝阿姨回家,再送她。
车停在楼门口,祝阿姨下了车,没多久又从外面打开门:“囡囡,下来。”
钟柚宁听话下车。
路灯光线昏黄,在地面投下一抹瘦长的影子。
她顺着影子抬起头,只见那人穿着休闲装的身躯和记忆中一样挺拔如松。
视线相碰的那刻,钟柚宁下意识低头躲开,混乱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句“后会有期”,和最后那晚兴港码头的风。
时间好像被定格在这里,除了一刻不停的风送入鼻尖的香樟树的气息,被夏天蒸发得格外浓郁,让人一阵阵发晕。
钟柚宁脑子都空了,直到女人勾了勾她的肩膀,兴奋又亲昵。
“愣什么呀?”祝雨柔扶起她脑袋,让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坠入那双漆黑眼眸,如同被定住,再也躲不开,“乖,叫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可太喜欢这种假兄妹梗了~香麻~
第23章
贺弈骁?
怎么会真的是他?
明明已经用微信排除过, 明明他并没有收到她发给雇主的信息。
钟柚宁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而贺弈骁望着她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震惊, 仿佛一早就知道是她。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爱叫哥哥。”祝雨柔宠溺地摸摸她脸蛋,对贺弈骁说:“那我先回去了,弈骁你和刘叔送一下妹妹, 东西有点儿多,她自己拎不了。”
男人单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慵懒地落到她身上:“知道了妈。”
钟柚宁还在原地发呆,贺弈骁扶着车门看过来, 嘴角始终勾着:“妹妹?”
她抬头, 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明明是提醒,这声“妹妹”却被他叫得有些暧昧, 钟柚宁忍着没搭理, 从他面前飞速钻进车后座。
贺弈骁闻见女孩发梢掠过的风, 是葡萄味的, 转瞬即逝。
刘叔在车里, 两人一直没交流,倒是刘叔和贺弈骁熟稔地搭起话来:“上次回来还是半年前吧?”
“嗯。”贺弈骁笑了笑,“您血糖现在还好吗?”
刘叔:“你阿姨天天控制我饮食, 不准喝酒不准吃糖, 能不好嘛。”
贺弈骁:“您得听阿姨的话。”
“那是,我什么都听她的。”刘叔自豪地扬声,仿佛要起调唱歌,“俗话说得好,爱妻者风生水起。”
贺弈骁莫名笑出声:“没错。”
“骁骁啊……”
“刘叔。”贺弈骁嘴角抽了抽, “别这么叫我。”
刘叔从镜子里看他:“从小不都这么叫你的,你记不记得你三岁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贺骁骁,那时候你还不会写这个骁字儿呢。”
钟柚宁捂住嘴巴,才没发出突兀的笑声。
贺弈骁察觉到她取笑的意味,清了清嗓:“刘叔,我今年二十八了,您再这么叫,我会追不到女朋友。”
“哟,我刚想问呢。”刘叔眼一亮,“有中意的姑娘了?”
“嗯。”他明显带着笑意。
钟柚宁听得头皮发麻,暗自感叹,如果祝阿姨和刘叔知道他觊觎的是别人的女朋友,会是什么反应?
贺小三啊贺小三,你就不能让你妈省点儿心?
刘叔听见她叹气的声音:“钟小姐是不是困了?我快点儿开,没几分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