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凝没见过他生病，宫中养尊处优，也不会有什么病痛，他又当壮年，头疼脑热都少，这是宋凝来后，第一次看到温清辞这样虚弱。
御医看了病，说温清辞积郁成疾，一下爆发出来，恐怕要静养几天，不要惊扰，宋凝连连答应，凌月都没敢告诉，平日里她腻温清辞，大门紧关好几日也是有的，宋凝谨遵医嘱，亲自照顾他，但温清辞昏昏沉沉，总是半梦半醒，有时张口说话，凑过去听，竟然听见他哽咽在叫“阿娘”，宋凝听的心都碎了。
期间武骁来过一次，他与温清辞感情深厚，并不亚于对宋凝的情谊，迟疑之后，还是将温清辞在宫中种种不易告知宋凝，宋凝不知原主竟然这样折辱过他，他避开原主，不过是为了维护那仅存的尊严。
宋凝听了，长叹一声，说：“朕愧对清辞。”
心疼他，也有些自责。他这样痛苦，不是她导致的，但她没有好好了解过他，听他诉过苦，她在他这里享受了他的爱，却没想过这样聪明温柔的人，承担了多少苦闷和悲伤。
温清辞烧了一整日，临近初春，本就干燥，他烧得几乎脱水，宋凝坚持喂他清水，给他喂食，这才渐渐缓和过来，第二日，温清辞恢复了神智，体温渐渐退了，坐起来，就看到宋凝趴在他的床边，呼呼睡着。
他做了好久的梦，梦到帝王宫里，蓬莱池侧，那些贵人们的衣角裙边，他穿梭在百花宴上，举着刚摘的雪白菡萏，向姑母奔去。可姑母受帝王猜忌，吊死在宫中，他看到的是姑母悬空的脚，回头，是爹娘滚在地上的头颅。手里的菡萏碾落成泥，他在这坟场奔逃，看到了他的光亮，他的羲和公主。
温清辞抱住她，她却越来越高，变成一个遍布荆棘的凶兽，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叫了好久的娘，想回到府里，诗声笑声，松香墨香。想回到姑母温暖的怀抱，想去书院，找到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公主。
可他找到的是破碎的菡萏，一切都回不去了。
温清辞睁开眼，思绪回笼，徒留长叹，他摸摸额头，上面还搭着湿润的软帕，他将帕子放在一旁，看了看窗外，还是夜深。
“凝儿。”他哑着声音，俯身要把她抱起来，她这样该着凉了，哪知她立刻惊醒，握住他的手，看到他好了，她立刻想叫御医。
温清辞摇摇头，白着脸，但笑容温柔。
“没事了，让陛下担心了。夜已深，就别传御医了。”
宋凝坐在床上，轻轻问：“清辞，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他摇摇头，宋凝给他端来一杯温水，和他说：“喝水发汗，你的高热就渐渐退了。”
温清辞将水饮尽，和她说：“陛下先回宫，别感染了风寒。”
宋凝摇头，轻轻伏在他的肚子上，低声道：“不要离开你。”
“你如今诸事缠身，渡了病气，又该闹了。听话……”
“你总是想别人，怎么不想自己？我身体好着呢，不会被你传染，别赶我走。”
“没有赶你。”温清辞妥协道，“好吧，便一起睡。”
宋凝点头，扶着他躺下，将灯灭了，只留一个在床头，他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放平手臂，露出胸膛，等她钻进来，宋凝躺在她的窝里，和他说：“你怀里好暖。”
温清辞一笑，轻吻她的头发。
“你总是抱着我，今天就换换，让我来抱你好不好？”
温清辞问：“想怎么抱？”
宋凝张开手臂，让出胸膛，叫他过来，温清辞笑笑，脑袋靠过去，她像捧着稀世珍宝，将他圈住了。
“清辞哥哥……”
他有些恍惚，低低应：“嗯？”
“相公，夫君……”宋凝亲他的额头，“凝儿爱你。”
“黏人。我也爱你。”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他：“这样舒服吗？”
软的，当然舒服。温清辞长舒一口气，点头：“很舒服。”
“清辞，你觉得我好吗？”
“好，怎么不好。”
“但是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对不对？”
温清辞笑笑：“你知道就好。”
“你爱现在的我吗？”
他睁开眼，闻着她的味道，那是一种焕新的熟悉感，她还是她，但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他喜欢那个单纯的小公主，现在的她，为非作歹，他也越发喜欢。
“爱。”他坦白道。
“就这样爱着如今的我，将以前的我忘了吧？”宋凝轻吻他，“现在的我，懂清辞，爱清辞，心疼清辞，就爱这样的我吧。”
他明白，她变好了，以后也会这么好，所以他轻笑点头，“好，臣遵旨。”
“人生在世，犹如天上月，时圆时缺。可圆时一日，缺时二十八九。痛苦时有，圆满却不常有，所以圆满才如此珍贵，叫人想要长久地存下来。”宋凝抚摸着他的发，轻声说，“清辞哥哥，你给了凝儿许多这样的圆满，哪怕你自己都这样难过，你还是这样照顾着我，让我的圆满多一些，更多一些。”
宋凝已经满是眼泪，哽咽道：“可凝儿的圆满里，有你才是真的圆满，你明不明白？如果你越发残缺，凝儿的世界就只有残月，再也不圆满了……”
温清辞长叹一声，靠在她的颈窝，宋凝听着他的呼吸，和他说：“我要你好，要你的幸福和圆满，要你好好的，我想你需要温暖的时候，也来到凝儿的怀里，好不好？”
她说我要我的清辞如明月高悬天上，一尘不染，始终圆满。
第六十六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悉心照料，温清辞很快便恢复了，宋凝几乎是寸步不离，在他这里查看奏折，新来的御医温清辞都看了，和她说：“房家世代行医，并无大错，就给他个机会，先看看服侍得如何吧。”
宋凝点头，“都听你的。”
温清辞想了想，还是道：“陛下可有治理后宫的女官人选？”
宋凝摇头，“你们都是男子，后宫中还是少些女子为好。”所以才把找女官的事做罢了。
“臣想为陛下分忧。陛下可愿将治理后宫之事交给臣？”
宋凝惊喜道：“真的？你愿帮朕？”
温清辞一笑，“嗯，还请陛下恩准。”
温清辞其实已经把宫里治理得井井有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宋凝要点什么，她别提多高兴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是别累到你，你现在身体还虚弱呢。”
“已经好多了，让陛下担心了。”
“说什么呢，你我是夫妻，我照顾你，天经地义，别人想照顾，我还不想把你让出去呢。”
温清辞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此前臣行事稚嫩，不知陛下深陷这样的天罗地网，却独善其身，日后不会了，你的一切，臣都会帮你看过，后宫众人，臣也会一一查验，只留身世清白的。”
“你有什么错？你只是想照顾好帝姬，她是我们的女儿，你何必自责？”
温清辞轻抚宋凝的脸颊，将她抱在怀中，轻声道：“我也要照顾好你。”
“那我的愿望就是你保重身子，你这样美，朕还想清辞长长久久地服侍朕呢。”
温清辞亲她的脸，责备：“小色鬼。”
“色我自己的娘子都不行？”
“谁是你娘子？”
“你呀……我的好娇妻，我的小娘子……”
*
有温清辞管理后宫诸事，宋凝便少了一份担心，下了早朝，眼看宋昭没有离开，便笑着带他进了御书房，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他。
“伤如何了？”她仰头问，“可长好了？”
宋昭点头，宋凝看他有话要说，便笑着说：“你我兄妹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说陛下将那战俘赐死了。”宋昭说，“有人要对陛下不利，为何不以此为饵？”
“皇兄不知，妹妹和这人打了好几次照面，这人阴险狡诈，十分凶残，大理寺的护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与其提心吊胆，总想着瓮中捉鳖，不如诛心为上，先激怒他。”宋凝冷笑，“这人知道不好杀朕的时候，可就将箭对准了朕的臣子，朕和他比起来，就像个新兵蛋子，这才哪到哪？”
“陛下觉得，这人秋猎之时就在？”
“妹妹回想那时候的几人，有个人总是遮掩面貌，可见此人行事谨慎，而且武功高强，天罗地网都能逃得出去，所以妹妹怀疑，这是同一个人。”
宋昭又问：“陛下可有抓捕此人的方法？”
宋凝摇头，她想起什么，叫阿苓来，把那些毒物给宋昭看，“阿兄可知道这是什么？毒性极强，当场毙命。”
宋昭看了那些看守的死状便道：“此物名为雪封喉，听闻是长在北疆冰原的一种毒株提取出来的，见血封喉，即刻毒发，服用、沾染发作反而会慢一些，为兄在北疆见过两次，一位为兄的爱将被毒箭射中，当场便没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