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凝看到老师又来了，竟然笑了出来，说：“凌月这小妮子真是坐不住了，连老师都请得动，她可真明白朕怕谁。”
“殿下年幼，还不足以治理国家，陛下稳坐江山，何必在盛年退位？”
宋凝却一脸笑意，仿佛这是一场游戏，她说：“朕就退位，诸君奈我何？”
气得晏明差点没在御书房吐血。
这下没了办法，东宫鸡飞狗跳，凌月很少这样坐立不安，她坐在主位，握着座椅，几个近臣七嘴八舌地说着对策，凌月一拍桌子，全场寂静。
凌月并未讲话，只见她定定看着前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
“你说庄浩瘸了？”宋凝紧皱眉头，“怎么回事？”
谢朝恩道：“探子说，庄浩大人路上遇袭，被一群歹人打断双腿，如今性命垂危，至今未能找到是何人所为。”
宋凝坐回龙椅，面色凝重，过了半晌才说：“别查了，放她回家吧。”
双腿被废，此生也不可能做官了。
“诏太姬入宫。”宋凝低低道。
凌月来了，面不改色，宋凝直截了当地问她：“庄浩被打断双腿，是你做的？”
凌月跪在地上，跪得笔直，颇有其父之风，双眼却如鹰隼，上视天颜，镇定自若道：“此人虽是谏官，言行无状，多次顶撞圣上，令母亲忧愁难堪，忧思不断，儿臣替母亲除去此人，有何不可？”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宋凝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皱眉道，“你伤的是朝廷命官！”
“儿臣所作所为，有失储君之名，请陛下责罚。”
不知过了多久，凌月听到了宋凝低低的笑声。
“这才是我宋凝的女儿。”她朗声大笑，“好啊，好！虽是幼虎，爪牙锋利，可堪大用！”
凌月不解抬头，就连宋凝坐在位上，单手托头，欣赏地看着她：“罚你一月俸禄，禁足三日，在宫里好好思考你的所作所为吧。”
凌月皱皱眉，磕头称是。
等凌月走了，宋凝才对谢朝恩说：“你看她，先废庄浩，解决朕退位之因，又承认过错，想要领罚，给自己制造污点，让朕厌烦，觉得她不堪大用，这一环套一环，狠辣无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多像朕？”
她还觉得很骄傲吗？谢朝恩是懒得掺和这件事了，宋凝做不做皇帝，对他来说都没区别，不过是换个院子伺候她罢了。
凌月禁足出来，老实多了，没再折腾，宋凝以为她终于从了，便像以前那样，把她抱在腿上，搂着她说话，凌月叹气：“儿臣就是想跟母亲多待一会儿。”
“小丫头，这么大了还要黏你娘。”宋凝想了想，问她，“听说民间有上元灯节，今天正热闹，娘带你去玩会儿？”
凌月立刻亮了眼睛：“好！”
到底是个小孩，宋凝宠溺地瞧她，温柔地亲了亲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
两人到了集市上，就像寻常母女那样，瞧瞧脂粉首饰，买点小玩意，宋凝拿起一副假面，笑道：“朕想起以前看过的故事，公主惊鸿一瞥，一见误终生……”
凌月却道：“母亲心里满是这些情情爱爱的事。”
“凌月只有这点不像母亲。”宋凝只道，“日后即便遇到喜欢的人，他不喜欢，也不要强求。”
这是宋凝还没教过她的。宋凝恍然间想起武则天和太平公主的故事，她似乎有许多事都没来得及教凌月……
“母亲放心，凌月明白，爱是相互尊重。”
宋凝露出欣慰的笑。
两个人买了不少东西，月上当空，赏了月亮，也该回宫了。
“你爹爹该惦念了。”宋凝喃喃，“清辞该有多久没出宫看过这月了？”
凌月并未听到后半句，点头：“得早些回宫，给爹爹报平安。”
母女二人上了马车，慢悠悠往皇宫走，正说笑着，马车却停了，宋凝谨慎地询问为何停车，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凝儿？”
宋凝惊喜：“哥哥！”
她拉开车帘，镇北王府的牌匾被月光照得明亮，宋凝当即跳下去，搂着宋昭不放，凌月在车上笑着：“母亲到家了，凌月也该回宫了。”
“这丫头。”
凌月跑得比兔子还快，宋凝甜蜜蜜地蹭着宋昭的胸膛，却发觉他神色有些奇怪。
坏了！
宋凝反应过来，指着马车破口大骂：“你这兔崽子，竟然敢算计你老子！”
还没来得及往下骂，就对上宋昭深沉的眼神，宋凝立刻缩了起来，像个耳朵耷拉、尾巴也耷拉的小狗。
就听宋昭幽幽说：“臣听说陛下要退位？”
*
宋凝在镇北王府待了好几天，宋昭因为长期征战，落了一身毛病，天气不好时就会发作，宋凝心疼，陪了他很久，宋昭虽然劝了，但毕竟没有年轻时的心力，宋凝柔情地陪伴他，哄了两句，宋昭也就作罢，跟她只享受亲人之间的甜蜜，不再讨论政事了。
没想到舅舅都没能镇压住母亲，凌月彻底没了办法，看宋凝得意的表情，凌月瘪瘪嘴，突然哭了起来。
这哭声凄厉，就连她小时候都没这样哭过，宋凝一下变了脸色，心疼地搂着她，凌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她：“娘为什么非要离开，娘是不要凌月了吗……”
这一句话就把宋凝定在原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在凌月一声声悲切的“娘”里，宋凝彻底放弃了退位的念头，永不再提。
这天是宋凝的寿辰，温清辞照常给她举办宴席，她看了看台下的臣子，有不少新面孔，也有她信赖的旧臣，宋凝笑笑，举杯饮酒，或许是喝多了，她把琴抱在腿上，唱起了歌。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那歌声称不上雄壮，也没有该有的王霸之气，可宋凝唱起来，偏偏就那么合适，那是一个帝王沉淀十载的沧桑厚重，与音色无关，只与情感有关。
凌月怔怔地望着母亲，在那一刻，凌月才真正理解了宋凝的孤单与落寞，理解了她的疲惫和向往，凌月张张口，又抿紧双唇，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
“还得是朕的好女儿，知道心疼朕。”宋凝喜滋滋地收拾行李，一说不用工作了，简直年轻了许多岁，跟着她出宫，武骁是最放心不下的，怕凌月一个人不适应，宋凝便逗他：“要不你在宫里陪女儿，我们出去潇洒？”
武骁还真想这样，明明是宋凝自己说的，武骁答应了，她又吃醋，说着什么只关心孩子不关心她之类的话，武骁有苦难言，宋凝还说：“她亲爹都没说什么呢！”
温清辞对凌月总是放养政策，不怎么抱着亲近，好像什么都不上心，但他实在是最爱护凌月的那个，也是最明白的那个。
“总是在双亲羽翼下庇护着，如何成才？让她历练历练也好。”
武骁看他们两个这样豁达，也不再说。崔怜舟是无所谓去哪里的，能跟着宋凝，刀山火海他都去，最开心的是罗延，他还想带着那堆鸟，被宋凝凶了一顿才不说了。
宋凝想带上宋昭，他不愿意跟着她的男宠一起出去，宋凝便答应他有时间两个人单独出去转转，宋昭只叫她自己玩去，他还能清静清静。
一路上有武骁和厉影，宋凝的安全便差不多有了保障，谢朝恩也会武，再加上他的部下，安全系数很高。宋凝兴致勃勃地设计他们的旅游路线，温清辞只宠溺地看着她，她说什么都点头称好。
温清辞负责财务，谢朝恩负责衣食住行，武骁负责护卫，其余人负责玩。
规划得差不多，宋凝便准备出发了。为了不被人知晓，她打算清晨离开，京城尚未苏醒，宫门前就挤满了臣子，大家纷纷来送别宋凝，宋凝每个人都亲一下，就得亲半个时辰，等好不容易告别臣子，宋凝又瞧瞧晏明，他叹气：“罢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为了帮凌月，晏明退休返聘，做翰林大学士，宋凝笑着拉住晏明的手，说了一堆好话，晏明懒得理她，让她赶紧走。
最后看向凌月，她抿唇一笑，宋凝也笑了，亲亲孩子的脸颊，拍着她的肩膀说：“有什么事，叫舅舅的猎鹰传信给娘，要多听臣子们的谏言，亲忠臣，远小人，拉拢贤才，遇事不决，和帝师商议，不能专断独行，也要注意休息，吃好喝好，懂不懂？”
这都是宋凝常说的，凌月自然牢记心间。她点头说懂，宋凝拍拍她的脸蛋，就这么挥别了众人。
“终于下班了，我的小情郎们，向南出发，去江南喽！”
众人扶额，簇拥着她上了马车，真怕她再嚷下去，就让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她玩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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