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何曾说想你?”
宋凝气道:“那你写那些什么让照顾好身体之类的,不是想我?”
宋昭一笑,逗她:“不是。”
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
宋凝却生气了,差点把他推到水里,好大的劲儿!宋昭不禁笑了起来,回头看她,她脚底打滑,骂骂咧咧地走了,宋昭无奈摇头,也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迅速洗了头发便离开了她的浴室。
一到外面就冷了,尽管是在卧房,也不如汤池里暖和,宋昭拿起给他准备的衣物,就听宋凝幽怨道:“不想妹妹的哥哥不准穿妹妹准备的衣服。”
“顽劣。”宋凝不管她,披在身上,宋凝过去拽,哪拉得过他,宋昭很快就穿好了一件,宋凝嘟囔两声,还是拿起来,给他披在身上,宋昭也多了几分柔情,望着她说,“不是不让为兄穿衣服?”
“不让你穿,一会儿你着凉了,我更心疼。”
说着搂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你真不想我?”
想与不想又有什么重要?宋昭不想跟她纠缠这些,说:“想,好了吧?”
这么缠人呢?像个狐狸。
宋凝搂着他不放,宋昭把衣服一层层套在身上,都没系,宋凝低头给他系腰带,见他如此熟练,宋昭的脸色沉了沉,拽过腰带,皱眉道:“陛下是天子,何故做这女儿姿态?”
宋凝本在笑,听他骂她,立刻没了笑容,宋昭本以为她会恼怒,哪知道她一瘪嘴,又要哭,天呐,她几岁了?宋昭忙道:“你哭什么?”
“好多年没见了,你不想我,也不跟我好好说话,我委屈不行吗?”
他们只是兄妹,这是做什么?没见过谁家兄妹是这样的。
宋昭道:“好了,别哭,一会儿叫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皇兄只在乎皇室的体面,却不在乎妹妹。”
听她说的,他是为了谁在北疆受苦的?他还不够在乎?
宋昭只觉得有趣,似笑非笑看她,看她还要耍什么花招,她跟原来不一样了,宋昭很清楚她没有帝王之相,因为她笨,现在她学聪明了,眼睛里都是聪明劲,但她想跟他耍聪明,还是太嫩了。
对哭声免疫,他穿好衣服,拿起大氅,要给她穿上,她也不哭了,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宋昭叹道:“陛下设宴,却不出席,岂不让各位大人们空等?”
“给你设的,你要是不喜欢,就让各位大人回家吧。”
“胡闹。”
还是这么任性。宋昭拉着她往回走,宋凝立刻贴在他的胸口,紧紧搂着他,暖得如同火炉。
宋昭没推开她,而是问:“左右侍奉的人呢?”
“皇妹想和兄长说话,就让他们退下了。”
也是,要是让他们看到她这样嗲,宫人们也该惊诧了。宋昭不知他们已经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只觉得今天宋凝有些奇怪,也没在意,抱着她往回走,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宋凝吓得钻进宋昭怀里,宋昭也抬起剑,沉声道:“后宫禁地,给本王退下。”
“王爷,属下只是看王爷久久未归,特来查看。”
这是个黑黢黢的人影,一身落拓装扮,看起来还有些跛,因为在黑夜中出现,叫人看不清脸,活像一个鬼魅。
“你是谁,吓死朕了。镇北王在朕的寝宫能有什么事?路上忙碌,就不能让朕的皇兄泡泡温泉吗?”
没想到被这样责骂,来人顿了顿,反而看向宋昭,宋昭冷冷道:“惊扰陛下,该当何罪!”
那人扶着墙面,默默跪下,宋凝还跟他诉委屈,“他好大胆子,是皇兄的手下吗?皇兄罚他!”
她是皇帝,让他罚?宋昭抿唇,和他说:“观棋,你去领军杖。”
“等等,他就是楼观棋?”
宋昭默认,问:“陛下知道他?”
“听说是皇兄身边的妙算子,罢了,你长期在外,不懂宫里的规矩,朕原谅你,但再有下次,可就是死罪。”
宋凝的声音透露着几分自然的威严感,淡淡的,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震,她随口而出的死罪,也让宋昭微怔,不过她很快换上方才的面孔,贴着他说:“皇兄必然更听信朕的,你虽然是皇兄身边的亲信,但皇兄和朕在一起时,你不要打扰。”
宋昭笑了,不禁捏捏她的脸,领着她往外走,笑问:“这是哪出戏?”
“你说哪出?”
“像是在争风吃醋。”
“皇兄怕我惩罚他,让他去领军杖,你分明知道擅闯皇宫是死罪,你在保他。”
宋昭刮目相看,笑而不语,宋凝继续道:“所以你爱他胜过爱我。”
这是哪来的结论呢?什么爱不爱的?她到底是如何跳到这里来的?
没等宋昭反应,宋凝已经回到座位,沉着脸色,一派不高兴的样子了。
*
吃着饭,来往应酬,宋昭的眼睛却没离开过宋凝,她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是长大的缘故么?竟然有些神秘莫测,让人摸不到头脑。
楼观棋在他身后,低声提醒他:“王爷,帝王心难测,王爷还是找个理由,早些离开为好。”
宋昭自然不会在皇宫久留,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立下战功,匈奴元气大伤,至少能保几十年不会再骚扰边境,他没用了,而且还是个皇子,宋凝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卸磨杀驴。
她这么奇怪,是找机会杀他么?
宋昭倒觉得不像,举止奇怪,却不像在装。坐在这里,对上她幽怨的目光,想起方才什么想不想,爱不爱的话,或许她只是个小女孩,想要兄长疼惜罢了,她年幼时失去的太多,皇后对她也很宠爱,兴许一时间接受不了,所以对他依赖了些。
他对楼观棋说:“陛下不会对本王不利,贸然离开,她会不舒服。”
楼观棋骇然,不知道怎么一夕之间,他就这么信任宋凝了!刚才他十分担心,冒着生命危险去探查虚实,怕宋凝用这个方法杀了他,他没看到里面一个宫人都没有,还有近卫让他卸甲吗?就连自己溜进去都没人发现,岂不是为了宋昭设下的天罗地网?
但宋昭没死,两个人是搂着出来的,楼观棋也没想到,不知道皇帝演的哪出。
“知道陛下忌惮,你还擅闯皇宫,今天陛下没有责罚你,明日就不一定了。”宋昭瞥他一眼,“这是皇宫,本王可保不住你。”
先保你自己吧。楼观棋默默想。
宋凝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这楼观棋是个混血,身姿像汉人,脸也精致,但那双眼睛像匈奴,狡猾野性,宋凝一看就不喜欢,看他们凑在一起说话,一定在说她的坏话,宋凝便敲敲杯子,座下寂静,舞姬也退到一边。
“朕听闻王爷身边有一位妙算无遗的军师,名为楼观棋。”
楼观棋低头走出,慢吞吞跪在地上,“正是小人。”
“朕听过你许多事,也听说你曾为皇兄挡刀,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他的腿就是因此瘸的,宋昭仁厚,不仅没有嫌恶他累赘,自此之后,对他更为信赖了。
“朕感激你为皇兄谋划,朕在漠北设安定都护府,还缺一个熟悉那里的人才,朕有意任你为都护,自给自足,更有金银赏赐,就是艰苦些,你可愿意?”
立刻就有朝臣反对,“陛下,楼观棋乃是匈奴之后,并不是汉人,怎能在汉为官,还是一地之长?”
更有人说:“陛下,此人行事乖张,居心叵测,不该论功,应该放归漠北。”
眼看宋昭脸色越发不好,宋凝看向陆之衡,他站起身,宋凝道:“陆大人,你也认为朕不该如此吗?”
陆之衡是宋凝的人,多数都顺着她的说,看他站起来了,大家又看丞相,希望他出来说句公道话,丞相喝茶,没有掺合。
“陛下,此人体内有匈奴血脉,为人奸诈狡黠,又有跛疾,仪容不整,不应任高官,只许一些赏赐,念他劳苦功高,为他养老就好。”
众人诧异,但又连连点头,他可说句公道话了!大家都爱听!
宋昭握着茶杯的手攥得青白,却不成想宋凝将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几乎是擦着陆之衡的脸过去的,宋凝怒喝:“混账!”
众人大骇,纷纷跪地,宋昭见状,也起身下跪,就听宋凝怒道:“楼大人随侍皇兄几载,抛头颅洒热血,更是献计献策,让我军免于死伤,今我军直捣黄龙,只因皇兄英武,但楼观棋岂非无功?边疆苦寒,他一直对皇兄忠心耿耿,众爱卿竟然恩将仇报,拿狗屁血统说事,楼爱卿认为自己是汉人,他便是汉人,他若不是汉人,怎会随军攻打匈奴?”
这声音太具有穿透性了,就连殿外的亲卫都听得听得清清楚楚,最为震撼的是楼观棋,因为从未有人这样为他出头,为他说话,这个人还是当今天子,她站在明亮的烛光里,仿佛赐福的佛陀,这样光芒万丈,竟然让他也怔住了,可他很快便让理性占领高地,暗暗观察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