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花彻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被影响的人,其实不止陈正和队员们。
也包括她。
办公室里,光线压抑。
阴云不知何时接管了天穹。云层低矮,遮天蔽日,仿佛要将云层下被阴翳笼罩的海坪市,闷在这晦暗的黄昏里发霉变质。
这晦暗极尽沉重,压得花彻胸口犹如水银灌注,难以喘.息。她很轻地往窗外眺望了一眼,原本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已被沉寂与肃杀占据。
灰蒙蒙,静悄悄。
如同死水。
与本地互联网上的乌烟瘴气,分别构成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
响应已经启动。包括疾控中心在内的多个部门将会组成一张巨网,兜住海坪市迅速恶化的局势。但在局面彻底稳定之前,这样接近极端的混乱情况,其实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这在所难免。毕竟商城里通风条件差,病毒传播快,到四楼餐馆用餐的人又不可能佩戴口罩,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控制住局势,可能比预期中的更困难一些。
这段时间,只能熬过去。
一直熬到他们不辱使命,查出结果。
不过眼下劲敌当前,风波不断。保持心态平稳,对刑侦队里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折磨人的挑战。
“能深挖的线索,继续深挖。技术那边如果有需要跟进的物证,继续跟进。幸存的那个专家那边,也不要太早放弃。”花彻开口说道:
“我们才刚调查一段时间,那个专家现不管再怎么装病演戏,人都还在医院里,被我们的人盯得死死的。继续深挖下去,未必真的查不出什么。至于突破口,可以围绕着死去的郭虚怀专家展开寻找。”
犯罪组织之所以会割下郭虚怀的头颅,用其来威胁这个幸存专家,一定具有理由。
找到它,运用它。
这个理由,也许,能成为撬动此人心理防线的关键。
“不管外面说什么,保护海坪市百姓的生命安全,都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推辞的理由。”花彻说完静了几秒,又开了口:
“……但同时,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这是命令。”
而且,天无绝人之路。
花彻手里,也不是什么新的线索都没有。
直到走出刑侦队办公室,花彻才往皮质外套的口袋里一摸,而后缓缓张开手掌。交错复杂的掌纹上,一条细绳安静地卧在证物袋里。颜色白得低调,像一根干枯的草茎。
这条细绳,是郭虚怀的妻子在她们临分别时,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这条绳子塞进了花彻手心里的。
细绳由纸条搓成,花彻把纸条打开来看过。
里面,是她父亲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人头盛宴14 酸碱处理法
花彻认得父亲的字迹, 即便她的父亲,已经失踪了接近九年,
而这张被搓成绳索的纸条, 是她在这近九年里,得到的唯一一个与父亲有关的物品。可这物品,却偏偏有可能与这起惨无人道的大案,存在关联。
花彻捏着纸条的指尖, 猛然发力。
她克制住微不可查的颤抖,抓起证物袋,重新塞回到外套口袋里。
火灾, 爆炸案, 病毒传播,父亲的失踪, 母亲的死亡……被深深锁进回忆里的血腥气和焦糊味,骤然解封。今昔两起丧心病狂的重大案件, 跨过十一年的鸿沟再次联结。
年龄增长, 时过境迁。
唯一不变的, 是花彻仍然处于风暴中心。
从当年的丧亲之痛, 到如今的责任加身,历经十余年,花彻依旧被困在这锋利的刀阵之中,不得解脱。
秋雨前的肃杀感,最是让人心如裹铅。长风平地而起,卷着深入骨髓的潮湿水汽,吹得海坪市警局外围了一圈的道旁树飒飒作响,千千万万片树叶起伏如浪。
冷风追着落叶,掠过花彻的耳侧, 从她鬓边带起一两缕短发的发丝。一霎之间,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自花彻心头齐齐涌出,却被掩埋在翻涌的叶浪里。
寒意里,萧瑟悄然入骨。
花彻突然意识到,她有点想见楚青了。
楚青的实验室里面,有他从包裹尸体的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样本,也有死者郭虚怀租借的那辆车。从这两样证据上,有所收获
然而,楚青一旦有新发现,是一定会告知花彻的。没联系,就是还没有收获。
花彻不是不清楚,楚青有这样一个习惯。
她也不是不知道,如果带着找线索的目的去到实验室里,大概率会扑一个空。
花队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她坐进驾驶座里,驱车开向楚青所在的研究所——因为,所谓的为了发现而去,只是她为了这次见面找到的,一个能够足够骗过她自己的理由。
这是花彻第一次找楚青的目的,不是为了破案。
花彻不愿意承认这份私心。然而花彻无法否认,楚青在她生命里,一直是特殊的。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人十一年的离别绝对不短。但分离前,他们彼此陪伴走过的时间,却比后来被迫分开的时间更长。
当年在火灾现场,目睹花彻母亲死亡的,不止花彻,楚青也在场。除此之外,两人很可能同为案件受害者亲属的经历,也使得与花彻同病相怜,而且心思细腻的楚青,毋庸置疑地成为了最有可能理解她的人。
至少,花彻在当下这一刻,的确存在这样的想法。
但,花彻不打算表露出来。
她已经孑然一身,在这条暗无天日的路途上走了太久,已经不奢求被理解,更不奢求……有人同行。
.
当花彻来到研究所里的时候,对死者郭虚怀生前所租用车辆的检验,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最危险的样品处理过程,刚刚结束。
像石英、黏土和纤维素等背景基质,已经在处理过程中被强毒酸硝化移除。剩下的物质,基本上是有用的孢粉。
这个步骤使用的酸碱处理法,是很经典的考古学方法。然而,无论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操作,操作者在整个处理过程中依然必须保持谨慎。样本万一在处理过程中被污染,不是闹着玩的。强毒酸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花彻在研究所里多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到终于楚青。
楚青刚从厚厚的多层防护服中挣脱出来,佩戴的双层厚丁腈手套和口罩也已经先后摘下。即便入秋这么久,气温早已转凉,他前额的碎发依然被汗水濡湿,黏在额头,衬出一双温柔的眼眸。
“等得久吗?”楚青不好意思地问道,“虽然是规范操作,有戴手套,但是不多洗几遍,我还是担心手上会有成分残留。”
虽然如果有残留,跟花彻接触时,会有伤到她的风险不假,但正因为使用的药剂高度危险,防护极端严格,化学药剂与皮肤接触到的概率极低极低。
楚青洗手,纯属是因为关心则乱。
只图个心理作用。
花彻忍俊不禁,笑声被口罩闷在布料里,声音比以往更低一些。
现在,医院可是一等一的危险地带。即便经医院确诊的感染者,已经被隔离在专门的病房里面,但不排除病房外,还有没度过潜伏期,也尚未爆发的感染者,前来就诊。花彻不摘口罩,也是考虑到楚青的安危。
见她没有摘口罩的意思,楚青逐渐察觉到异常:“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花彻没有否认。
“我去看了一下感染者的情况,感染的风险可能比较高,”花彻说着,往后稍微退了一步:“所以,我建议你跟我保持安全距离,然后重新找个新口罩戴回去。”
只有双方都戴口罩,同时保持安全距离,才能够把这种风险降到最低。
然而,平日里凡事最顺着她心意的楚青,却没有照做。楚青不止没有戴上口罩,反而微微皱起眉头,向花彻靠近:“没关系。再过没多久,装病毒的冷藏罐摔碎形成的玻璃碎片,也会被送过来进行孢粉检验。那时候我感染的概率,应该会比现在更高……”
楚青此言此语,完全是在为他不戴口罩,也不肯从花彻身边退远的行为,找寻可供辩护的合理性。
潜藏的用意,被花彻一眼看穿。
于是,只在楚青探出手指,试图绕到花彻耳侧,把她口罩勾下来的那一秒,楚青的手,就被早有预料的花彻精准拍开。
他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像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放在未成年的小孩之间很正常,但是放到现在……
花彻总觉得莫名躁得慌。
她转移话题:“处理过程用到的化学药剂,腐蚀性既然这么强,能把沙砾这些背景基质都能处理掉,就算送来的玻璃碎片里还有活着的病毒,给它灭个活,想必也不成问题。”
花彻拍开楚青的手时,是控制着力度的,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