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心里却像香灰落下似的,倏然一空。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楚青接话时,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确实。除了花粉粒、孢子、孢囊和真菌残留物,就只有昆虫和甲壳类动物的外壳,这些里面含有抗性聚合物的,才能抵御得住那些强酸强碱的烧灼。”
被保留下来的,都是有可能指向车辆途径地点的关键物证。这种看似简单粗暴的酸碱处理法,也因而成了法医植物学里最经常用到的孢粉处理方式。
楚青从研究所会客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他冰镇在里面的薄荷柠檬茶,给花彻倒了一杯。
那是他根据花彻喜欢的口味,提前备下的。
比外面卖的好喝健康。
茶色清冽,漂浮的薄荷叶从玻璃壶中倾进杯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那一叶绿意,在楚青微垂的眸子里缓缓化开:“结果还没这么早出来。车辆需要检验的部位多,过程会比较耗时繁琐,处理完样本后,还需完成所剩物质的染色和包埋,再将其转移到载玻片上,进行识别,才能知道这辆车去过哪里。”
花彻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这样的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检验这辆车的工程量,确实巨大。
花彻上一次过来研究所的时候,就见过楚青处理前,那些经过筛分和离心后得到的浓缩颗粒。而她看到的那些,仅仅是清洗车辆这件大型证物得到的淤泥中,很少的一部分。
“从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倒是差不多可以出结果了。”两杯薄荷柠檬茶倒满,楚青缓缓抬眼,“根据这些真菌的生长速度,基本可以确定,死者郭虚怀具体的死亡时间,距离他将房卡交给他人帮忙退房的时间,非常接近。应该是他刚进入车里,就被杀害了。”
花彻:“相当于那一天,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接下来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是出于那个凶手的意愿。”
所以那一趟里,车辆去过的所有地点,都格外重要。
特别是,凶手还要将从死者郭虚怀尸体上割下的头颅,送去烤制,再将烤好的人头和炸.弹一起,送去给引爆老港口海上餐厅的传菜员。
而无论餐厅还是酒店,后厨都是闲人勿进的重地。如果这个对人头进行烤制的厨房,是私人厨房,那么车辆的行踪,就会泄露厨房位置,从而暴露出凶手线索。
这样一来,车辆的检验反倒更重要了。
花彻沉思着,没有开口。从这凝结的平静里,楚青隐约读出了什么:“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爸的失踪,有线索了。”
花彻定定地凝视着,她面前那杯琥珀色的薄荷柠檬茶,视线却仿佛随着茶水,漂向了更加遥远的回忆:
“我爸是在我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失踪的。我后来仔细想过,他失踪这件事,之前其实早就已经有了预兆。我经常怀疑我爸对害死我妈那个案子,知道得比我多,因为我妈死后那几年,他除了悲痛,还一直心事重重……但是,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
楚青苦笑:“在这一点上,我们同病相怜。”这十一年来,楚青的母亲就从来不愿意告诉楚青,当年她手里能够说服警方,允许他们紧急搬家,并让警方帮忙更改姓名和身份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只能说,两家人不愧是多年的朋友兼邻居。
默契指数有点过高。
花彻和楚青的家长,都选择了相同的方式,来保护他们在案发时还未成年的孩子。
“我爸失踪前不久,还故意跟我大吵了一架,”花彻说,“他以为,他雇佣一个演员,和他假扮半天男女朋友,就能让我误以为,他已经背叛了我妈,对他产生厌恶心理,从而放弃寻找他。”
然而,花彻的父亲低估了女儿在侦查上的天赋。那时候还没有到警校报道的花彻,就已经能凭借着自身的能力,查到女演员的身份。
“可我爸还是走了。”
花彻顿了顿:“他是凌晨走的,我没能拦住他。”
再然后,四处找寻不到父亲的花彻,就在进入警校前的两个月,提前剪掉了她曾经最爱的长发。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留长发不方便打架了。打起来,老有人想要拽我辫子。”花彻从下方掀开口罩,端起装薄荷柠檬茶的杯子,很浅地抿了一口,随即重新将口罩按压回脸上:
“不过那个时候喜欢逞强,多少抱着些‘我就算扎着辫子,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念头,想着不管怎么样,总还有爸妈帮我兜底……”
但随着母亲惨死,父亲失踪,花彻的身边逐渐空无一人。
从那时起,她便只能单打独斗了。
楚青缓缓握住她的手:“最起码,关于这个案子,我们的爸妈还知道一些事情。”
楚青的母亲疑似出现精神问题,一时半会儿,可能无法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清。但花彻失踪在外的父亲,却切切实实地给女儿送来了线索。
“叔叔给你写了什么?”楚青看见花彻装在证物袋里的纸条之后,问道。
可花彻却将碎发捋到耳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还没打开看过吗?”楚青感到困惑。
“打开了,但……”
花彻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被搓成绳的纸条,一寸寸在他面前展开。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的小剧场】十多年前——花彻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打遍全班无敌手。然而,由于花彻母亲的厂生意太好,工作繁忙,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跟楚青一起上下学的小花彻,接送基本上由父亲负责。小花彻:“爸爸,为什么留长头发不好打架啊?”“因为打架的时候容易被对手抓住小辫子。不过,我们花彻就算留着长头发也厉害,一个人能打好多个呢。”“那我就留长头发。我不仅留长发,我还要扎辫子。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就算扎着辫子,也比他们强。”小花彻骄傲叉腰。“如果打不过怎么办?”“打不过啊……那我就来找爸爸妈妈,让你们帮我出气。”九年前,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亲眼目睹母亲死亡,又确认父亲失踪的少女花彻,决定剪发。因为不知道剪头发要专门的剪刀,家里一般使用的剪刀,是没办法很好地剪头发的,所以她一开始剪短头发的时候,剪得像狗啃的似的。在买到剪发专用剪刀之前。花彻就只能顶着这一头狗啃似的乱发出门示人。花彻当然知道,会有人在背后偷偷笑她,因为那些人不敢当面嘲笑,否则会被她揍得哭爹喊娘。(求别再吞我写的小剧场了)
第99章 人头盛宴15 转念,生出
“……不管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花彻自暴自弃地把纸条上面的内容,展示在楚青面前。
这张纸条上确实写了字。
但是,这些“字”也确确实实让人看不懂。
因为这纸条里面写的, 没有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汉字。这些所谓的“字”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些残余的偏旁部首,零七碎八,和杂乱无序的标点符号、英文字母与罗马数字混合在一起, 共同构成一道复杂诡谲的谜题。
“根据死者郭虚怀的妻子所说,死者郭虚怀来我们海坪市开会前,曾跟我爸爸见过一面。这张纸条, 就是他托郭虚怀的妻子转交给我的。”花彻说道。
“可是, 为什么是郭虚怀的妻子?”楚青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比起跟郭虚怀的妻子,叔叔跟死者郭虚怀的关系, 不是应该更密切一些吗?”
不怪楚青感到奇怪。
花彻父亲的这个选择, 确实没有那么合乎常理。
一般情况下, 托关系好的人帮忙, 更容易开口,对方也更容易接受。而且,郭虚怀因为要参加学术会议,必定会更早来到花彻任职的海坪市,转交纸条给花彻相对顺路。
如果花彻的父亲专门托人,只是为了让人把这张纸条带给花彻,何必这样舍近求远?
“除非我爸认为,只有这样,我拿到纸条的时候, 才会是最佳时机,”花彻想了想,“正因为郭虚怀的妻子见到我的机会很少,所以她见到我的时间点,是可预期的。而且在预期内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郭虚怀已经死去。
并且,他的死亡惊动了市局,让市局领导派花彻带领的刑侦队接手案件调查。
刑侦队做受害者研究时,需要联系死者家属。直到那个时候,郭虚怀的妻子和刑侦队的人必定会见面,被托付给她的那张纸条,才能到达花彻手里。
楚青:“这也就意味着,除了死者郭虚怀,有交情的叔叔,也在更早就猜到了郭虚怀有可能一去不回。这张纸条,也许是他留的‘后手’。”
但郭虚怀只是一个普通的专家学者,在发现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除藤计划”之前,他并未进入犯罪组织的视野。
郭虚怀和花彻的父亲是怎么知道,他可能遭遇不测的?
莫非发现“除藤计划”,不是意外?
窗外,雷电倏地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