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屋里没有开窗, 却不知道哪来一阵风,吹过盛凝的发丝,掀起桌子最上面的草稿本。
红色横线格纸,最上方中间印着“白城大学信笺”的字样。
本该是书写着各种公式推演的稿纸,隽秀字迹和盛凝如出一辙, 清新亮丽,而每一行字眼,都那么触目惊心——
1月5日雪
手机被收了,联系不上她。
1月7日
睡不着,怕她着急。
1月12日
一个星期了,去办公室要手机,他不给, 好烦。
1月13日
想她。
1月14日
想她。
1月15日
想她。
1月16日雪
昨晚拿到手机了,但是没电,找不到充电器在哪。
1月17日
好冷,好累, 感觉腿要断了。
1月18日
难受。
1月19日
难受。
1月20日
明天要考试了, 我可能考不好。
笔迹停留在1月20日, 冬令营结束的前一天, 越来越飘忽, 越来越潦草。
盛凝在无声的房间里,悄悄将稿纸扣在最下面。
——
盛凝用了两天年假,在年终总结最忙的时候请假, 盛凝对着电话都臊得脸通红,好在经理根本顾不上和她发脾气,走年假流程合理合规,也说不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大手一挥还是同意了。
期间江淮也打了几个电话,只是嘘寒问暖,听起来是个三好男友,可家里隐私空间实在不多,让盛凝养成了背着程煦接电话的习惯。
程煦恢复得差不多后,跟着盛凝回了广州。
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晓楠姐和陈勇哥。
程煦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在餐桌前咬耳朵。
“我是烧出幻觉了吗?”他问盛凝。
盛凝呵呵一笑,“我倒是希望你出现幻觉了。”
“可惜这是真的。”盛凝捏了一把程煦的大腿,疼痛感瞬间传到大脑神经,证明他是真真切切活着的。
程煦没看到陈勇的英雄救美,反应自然比盛凝还大,好不容易忍到热恋期的情侣分离,程煦无比奇怪地望着段晓楠:“你喜欢他什么啊?”
段晓楠觉得烦躁,“你和你姐……真不愧是一家的。”
她对程煦的“偏心眼”表示抗议:“你勇哥不是对你挺好的吗,怎么连你也看不上他?”
程煦不背这屎盆子,“不是看不上,就是觉得有点——割裂?”
就如同一个大学生看到自己的小学同学和初中同学在朋友圈官宣一样,对神奇的交际关系感到惊讶罢了。
况且,陈勇看起来朴实无华稳重老实,但段晓楠高挑漂亮,总觉得晓楠姐会谈个风流潇洒的大帅哥。
他脑子一转,呵呵,盛凝那个对象倒是挺风流倜傥的。
瞬间心情不好了,也不再关心段晓楠和陈勇的事。
盛凝以为他是一种“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深表共情,拍拍他的肩膀道:“姐是死活没拦住啊。”
“不过,陈勇也挺好的。”
段晓楠揶揄她,“呦,这时候羡慕我了,江淮可是身世不凡,帅气多金呀。”
盛凝冷哼一声,知道她在阴阳自己。
前些天,盛凝回公司,经理知道冤大头回来了,“你刚复工,就去总部开会吧,这是汇报资料。”
盛凝带着厚厚一沓A4纸前往总部,她和同事不一样,不愁跟上级公司开会,更何况那还是她老东家。
哪知,总部大变天啊。
江淮卸了执行总裁的身份,被打发去财务部当总经理了。
这些江淮并没有和她说过,盛凝只觉得他们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还以为江淮只是太忙,却没想他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会议室浩浩荡荡坐了一堆人,盛凝根本不配上会议桌,坐在会议室最角落,挤在人堆里,隔着老远看见了办公室讨论的江臣。
坐在主位。
放在以前开小会,那个位置都是江淮的。
她只能看见江臣的背影,仅仅是一个背影都觉得寒气逼人。
会议开始十分钟,各个部门开始汇报年终工作总结,江淮才匆匆来迟,噌一把推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
他抓抓头发,衣着不算整齐,和平时极其注意形象的模样有些差别。
“来晚了。”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空着的座椅上。
“出去。”江臣只吐出两个字。
情况僵持,谁都没说话,盛凝同周围的一众华诚同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撞上枪口直接成为牺牲品。
江淮嬉皮笑脸地冲他哥吹了个口哨,“江董今天吃死耗子了?”
“脸这么臭。”
江臣最烦他狗皮膏药这一套,直接摔了文件夹,“你聋了?”
“操。”
江淮从鼻子里哼一声冷气,“谁愿意跟你开会。”
盛凝心不在焉地开完会,一出会议室腿都软了。
她跑去企划部和前辈们打招呼,顺便问问江淮的事。
一个消息灵通的组长跟她说,江家两个现在不对付着呢。
江臣的妈妈在加拿大情况不太好,而江淮他妈,等着上位,老在江臣面前晃悠,他不能拿“小妈”怎么样,自然就把脾气撒在江淮身上了。
“要我说江淮这个妈,是真的不行。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来的法子把他生下来的,真是歹竹出好笋,小江总人好又有能力,怎么摊上这么个妈呢。”
盛凝听着,没敢反驳。
她没见识过江淮妈妈的手段,就觉得,这么光把错放在女人身上了,要不是江淮他爹管不住下半/身,至于有这些烂事吗,也不知道江淮是更讨厌当有钱人的私生子,还是讨厌当穷人的婚生子。
盛凝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她毅然决然选择前者,谁跟钱过不去呢?
开完会,盛凝收拾好工位就回家了,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回家做了大扫除,和程煦一起把对联福字贴好,终于看起来有点年味儿了。
大年三十晚上,年夜饭是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稍微一热就是一桌子菜,省事还好吃,吃完饭春晚就开始了,段晓楠说广东不爱看春晚,可盛凝是北方人,总觉得打开电视放着才舒心,于是段晓楠就陪她看了好几年的春晚。
收拾好茶几,在上面铺上硅胶板,段晓楠开始剁馅包饺子,盛凝帮不上忙,就去厨房煮汤圆。
“程煦,我前几天给你买了烟花,你要不要去小区放?”
程煦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眼角,说:“广州不是禁烟花爆竹吗?”
盛凝拿着速冻汤圆,仔细想了想,“应该……没问题吧?”
确实没问题,程煦跑到储藏库一看。
是一箱给小孩子玩的儿童烟花。
仙女棒、满天星、窜天猴,甚至还有一大盒摔炮。
程煦把脸埋在羽绒服衣领里,默默把那箱烟花搬到楼下小广场上。
不一会儿,盛凝屁颠屁颠跑下来找他了。
“玩了吗,玩了吗?”
她迫不及待摆弄那些烟花。
程煦:“没有,这不等你呢吗,汤圆煮完了?”
“没有,煮漏了五个被晓楠赶出来了。等我干嘛,这是给你买的。”
程煦哼哼两声,“哇塞,大过年的我还得背一口莫名其妙的锅。”
盛凝决定先用仙女棒开场,快速点燃两根,刺啦刺啦的燃烧声响起,盛凝在空中晃了两圈,然后是窜天猴,还有小蜜蜂和孔雀开屏,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一个比一个幼稚。
程煦陪盛凝点了几个,就都留给她自己玩了。
一颗火星子不偏不倚掉在盛凝的袖子上。
“靠!”盛凝本来眉飞色舞的脸立刻垮下来,“这是我新买的羽绒服,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还是用她攒的工资买的,就等着新年再穿,结果完整体没活过24小时。
“哎呀,你看,绒毛都露出来了!”
程煦提出解决方案:“我去门口药店买盒创可贴先贴上吧,等年后送去裁缝店补一下。”
“好吧。”
像排队似的,程煦刚走,江淮就来了。
大衣上带着风雪的寒气,还有一股烟草味道。
“新年快乐!”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
盛凝见钱眼开,想接过却被提前抽走。
“没礼貌,和我拜年。”
盛凝双手交握在空中轻晃两下,还不敢晃大力,怕羽绒服的毛都跑出来。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江总。”
“这还差不多。”
江淮把红包交给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玩,你弟呢?”
盛凝指了指自己黑色外套上一个明显的白色小洞。
“被我烧破了,程煦买创可贴去了。”
“哦……”他点燃一根香烟:“病好了吗?”
盛凝点点头,“就是普通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