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轻巧,七年的账目,一核对就是一年半载。
虞蘅算是听明白了,萧家人是打算用拖字诀。
不方便开口,虞蘅望向萧允,投去一个眼神,萧允正沉思。
沈焕上前,道:“北镇抚司最近正协助户部核查京城税粮案。若是萧家账房先生不够,只管告诉我,我倒认识不少账房先生——我亦会核算,不出一月便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还可顺便核实一下课税。”
“不用,”那族老堆笑,脸上挤满褶子,“哪用麻烦沈指挥使,一月足矣,一月足矣。”
萧允神色复杂地瞥向沈焕。
沈焕不再言语。其他的族老都畏惧着这杀神,一时作鸟兽散,有的甚至都没有进去祭拜过萧丞相,便离开了。
虞蘅知道沈焕本可以不插手自己的事情。
他在帮她。
只见沈焕挑了下眉,对她无声说了“诚意”二字。
虞蘅带了几分真情实意道:“多谢沈指挥使仗义相助。”
沈焕嗤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玉怀古。
虞蘅挑眉,这煞神还说自己日行一善,从不挟恩图报,明明就只有他最挟恩图报了。
角落里,宦官刘有福已将一切默记于心,悄无声息地退下,自去向主子回话。
萧允转向虞蘅,语气温和:“后续琐事我来处理。月内应可办妥。届时,你去官府签署过户文书便是。你若信不过我,也可随时核查账册。”
虞蘅知晓此事烦琐,没想到萧允愿一力承担。
“怎么会信不过兄长呢,兄长可是正人君子,”虞蘅笑眯眯地凑到萧允面前,低声问,“兄长,这祖父留下来的大概有多少银两呀?”
萧允眼底掠过笑意,道:“还没有具体折算过,但想来不会少于一万两。”
一万两?
听闻华阳夫人擅经营之道,虞蘅想过自己母族家底或许比较殷实,没想到竟这般殷实。
想来祖父当年打理朝政都绰绰有余,打理个家业算什么。
惊喜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刻意维持的端庄。虞蘅面纱下的脸颊绯红,眼眸亮得惊人,几乎要原地蹦跳起来,在庭中转了两个圈,欢欣低语:“一万两!发财了,真发财了!”
微风拂过,掀起帷帽轻纱,露出那张灿若春华的芙蓉面。眼角眉梢带笑,那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快乐,在这府邸中,显得如此鲜活夺目。
真诚的喜悦总是能感染旁人。
萧允含笑看着虞蘅。
沈焕的目光亦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抹轻盈身影上。
阳光穿过枝叶,他的眸中也染上一点暖意。
这般鲜活,恣意的虞蘅……
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他唇角不自觉微扬,却在视线触及旁边含笑的萧允时,渐渐隐去。
虞蘅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像在放烟花,心中盛满了喜悦。自己发财了,果然拜五道将军像就是管用。
有了这笔钱,足够自己和养父母此生富足无忧。
安姐姐,杜若,阿锋……大家的好日子都在后头!
蘅珍阁可以大肆铺货。解决褚珅之后,他们或许真能金盆洗手,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余钱甚至可仿效生母,在剑阁县也设一处赈济院。
礼仪都被抛之脑后,直到她想起来宫中教养教引嬷嬷说的那些话,才停住脚步,克制着浑身的激动,理理帷帽,捋捋衣袖,努力维持自己的淑女仪态。
为今之计,只需要尽快拿到证据,将褚珅绳之以法,就可以回到保宁府去找养父养母了。
她定定神,转向沈焕:“沈指挥使,方才祠堂外,你身旁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呢?”
沈焕睨她一眼:“五小姐不知他是谁?”
虞蘅眨了眨眼:“不太清楚呢。”
“是么?”沈焕道,“我看五小姐清楚得很。”
虞蘅想到上次沈焕警告他不要接近太子。
不过这煞神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她认出那是太子的呢?
这煞神真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难不成能读心?
在沈焕身边,虞蘅总是要感叹一句,人至察则无徒,此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她心里那点秘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这煞神看透了。
虞蘅面纱下脸颊微红,有些窘迫。
萧允适时温声道:“既已祭拜过,时辰不早,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稍后我送阿蘅回去。”
阿蘅?
沈焕听到萧允这般叫虞蘅,她还一点都不意外地应下了,一时蹙起眉头。
“今日便当家宴罢。”萧允又道,“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他这话倒不算错,虞萧两家本是姻亲,按本朝礼法,同席用饭并无不可。
“好呀。”虞蘅点头。今日萧允帮她争取了这么多钱财,她也想好好吃一顿佳肴庆祝。
萧允示意一旁的丫鬟,便有萧家仆妇上前,引虞蘅先去厢房稍作休整。
沈焕看着虞蘅离去的背影,对萧允道:“你们表兄妹,倒是亲近。”
萧允淡然一笑:“自是亲近。阿蘅是我妹妹。”
“对,虞家五小姐,是你妹妹。”沈焕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萧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温声道:“祖父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蘅孤苦无依。那时我便立誓,有我在,必不使她至此。”
“怎么,”他抬眼,看向沈焕,“沈指挥使是要过问我们的家事?”
家事。好一个“家事”。两个字,便将萧允与虞蘅圈在一处,显得沈焕是个局外人。
沈焕唇线微抿,目光仍投向虞蘅离开的方向:“我若是你,便会先管好萧家那些老顽固。连她都护不周全,谈何其他?”
他转而面对萧允,声音压低:“十三年前的事,我未曾向她提过,此后也不会。”
萧允沉默片刻,方道:“你告诉她,也无妨。欠她的,我自会还。”
“还轮不上你。”沈焕语气冷淡。
萧允欲言又止,终是道:“留下用膳罢。”
“不必,”沈焕转身,“我还需准备进宫面圣事宜。”
萧允在他身后道:“我想,祖父今日若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我们其乐融融,齐聚一堂。”
沈焕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投向虞蘅方才消失的廊道转角。墙后,虞蘅并未走远,正停在一丛花前,似在赏看。见他们谈完,她才对等候的婆子示意,继续前行。
“我那妹妹究竟怎么了?”路上,虞蘅问引路的婆子。
婆子恭谨答道:“听说是伤了暑气。已请郎中看过了,服了药,正歇着呢。”
虞蘅点了点头。
如今天气闷热,虞璎今日跟着她东奔西走未曾停歇,伤了暑气也不奇怪,许是身子娇贵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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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虞璎正从厢房往外走。
丫鬟劝道:“小姐既伤了身子,不如再歇会儿?”
虞璎怒气冲冲:“你懂什么?我若不去,今日这趟岂不白费工夫?”
她一面抱怨一面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萧家祠堂也邪性,先前分明无碍,怎么一靠近便难受?该不是有什么邪祟?”
正说着,虞璎撞到一人,吓得浑身一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虞璎只见虞蘅站在不远处。
虞璎方才还在那里议论人家祠堂不干净, 转眼就撞上了正主,难免有些尴尬。
虞蘅环抱双臂,问:“你这般说, 我倒想问。为何旁人靠近萧家祠堂都无事, 独你这般不适?”
“莫非其中有什么因果?”虞蘅顿了顿, 问, “要不, 我请表兄来看看?”这话是笑着说的。
虞璎愣了一下,看着虞蘅含笑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连忙摆手:“巧合罢了。”
话虽如此说, 她却下意识联想到母亲与华阳夫人的那些传闻, 打了个寒颤。
真有怪力乱神不成?
眼前看似平常,栽种着苍翠树木的院落都显得阴森起来。
虞璎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四下打量了一番, 不见沈焕, 萧允等人。
虞蘅转身,对身边的婆子道:“走罢。”
“是, 五小姐。”
萧家的引路婆子十分恭敬地应下。
虞璎见二人径自走去,急道:“你们要去哪儿?”
走在前头的萧家婆子恍若未闻,脚步未停。
虞蘅亦不答话。
虞璎想起之前在国公府被刻意晾着的经历,心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发鲜明。见两人都不理会自己, 她一咬牙追了上去。
“你们要去找沈指挥使和萧允?”虞璎问。
她今日花了银子又吃了苦头, 事情却还没办成, 怎肯甘心?打定主意要赖着虞蘅。
她抬高声音:“你别忘了, 我先前可是给过银子的。”
虞蘅步伐微顿,笑道:“这是额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