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元华偏过头和王瑛对视上,眼神亮晶晶的。
廊下的光落在她的眼底,碎成一片细小的亮,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格外清透。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高兴。”
“祖父祖母、舅姑……他们都待我很好,一直对我笑,牵着我的手,就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我很感激他们。”
在王瑛面前,谢元华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声。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精致的金镯,忍不住又摸了摸。
来自母亲的礼物,她许久都未曾再收到过了。
“那就好。”
王瑛见她如此,笑着问道,“便这么喜欢母亲送的镯子吗?”
他也伸手摸了下那金镯,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镯子在谢元华长时间的抚摸下都被染上了温热的体温。
王瑛决定之后要跟母亲好好说说,让她多给四娘送些礼物,他实在是没想到区区一个见面礼便能让谢元华这般高兴。
两人一路走回院落,王瑛陪着谢元华,将亲戚们送的礼物一一仔细查看着。
东西足足摆了一整张案,有锦缎,有首饰,有香料,也有几卷书。
谢元华一样一样翻过去,将各样礼物和自己心中的印象对应着,忘记了的部分便询问一旁的王瑛,很快便又对上了号。
靠着这个办法,她将王家众人又记忆了一遍,现下是彻底记住了每个人的身份。
接下来的时日,她开始适应着在王家的生活,和王氏中人不断来往,渐渐融入了这个新的家族。
因为两人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晚上王瑛常常忍不住纠缠谢元华,这也导致了两人总是晚起。
幸好在一开始,王母便免了谢元华的早起问安。
她了解自家儿子的习性,索性也不强求儿媳妇伺候自己一事,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恶人。
比起那些虚假的繁文缛节,还是多让玉奴和四娘待在一起,兴许自己还能早些抱上孙儿。
王母越想越高兴,又派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反正无论小夫妻二人谁吃都好。
于是到了晚膳时分,王瑛和谢元华便一同享用了母亲送来的黄精鸡汤。
“好喝,多谢阿姑了。”
谢元华喝下一碗暖暖的鸡汤后,带着笑意说道。
王瑛点点头表示赞同,却只喝了几口便停了下来。
“为何不喝了?”
见状,谢元华疑惑问道。
只见王瑛擦擦嘴,慢条斯理地说道。
“黄精滋补,多食却大补,有碍行房。”
他平静地说出句末的四个字,脸不红心不跳的。
说完,还淡淡看了谢元华一眼,眼底似藏了钩子似的,在她红润的唇上停留片刻。
谢元华大惊,手中的调羹都掉进了汤里。
他、他、他……三郎是一点羞耻都不顾了吗?这样的话随随便便就说出了口!
谢元华赶忙看了看两旁站立的下人们,发现他们都紧紧抿着嘴,眼中满是笑意。
她的脸彻底泛起大片大片的红晕,饭也不吃了,起身便朝内室跑去。
王瑛简短吩咐一句:“撤了吧。”
随后也跟着走入内室。
徒留外间的下人们边憋笑,边收拾案上的残羹。
又是春宵苦短的一夜。
次日,双双晚起的两人直到午后才悠悠醒来。
王母听说后越发高兴,又送去了些黄精。
……
除了夫妻间的相处,谢元华也和其他王氏族人们来往许多。
先前说要来寻她作伴的那些堂姊妹们在过了成婚的头几天后便上门来了。
她们和她聊着时下流行的妆容、打扮,和她一同刺绣,消磨时间。
其中有一人和谢元华提起了“玉奴妆”。
少女抿着唇,竭力忍住嘴角的笑意,眼中带了一丝狡黠,说话时尾音拖得长长的。
“堂嫂恐怕还不知道,最近建康中十分流行这‘玉奴妆’,便是在额心点上一朵梅花,既简单,又端庄,堂嫂不如试试?”
一听到这个妆容的名字,其余几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谢元华自然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忍不住红了脸。
玉奴是谁,她再清楚不过,但她真不知道,建康何时出现了一个“玉奴妆”。
待到她们走后,谢元华忍不住和王瑛提及此妆。
王瑛顿时来了兴致:“我来与你画上这‘玉奴妆’如何?”
“……什么?”
来不及反应,王瑛牵着谢元华来到梳妆台前,借着窗外柔和的光线,打量着她的脸。
谢元华没吱声,她有些意动。
接到她的默许,王瑛从梳妆台上挑了个鲜艳颜色的燕支,点了一些,凑近她的额心。
有凉凉的触感从额心传来,谢元华闭着眼,能感觉到王瑛的手在额上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勾出一个极小的轮廓。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退后半寸,对着光看一眼,再凑近补上一笔。
两人离得太近,王瑛清浅的呼吸不断扑到她的额发上,谢元华忍不住稍稍动了下。
“别动。”
王瑛低声说。
又是一阵气流掠过自己的发梢。
“知道了。”
谢元华乖乖坐正,再不移动。
内室里,一片静谧,梳妆台前的两人姿态亲密,一朵绛红的梅花很快在谢元华的额心盛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瑛终于收回手。
他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好了。”
谢元华闻言睁开眼,往铜镜里看去。
只见自己的额心恍然开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匀称,颜色鲜艳,衬着她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竟出奇地相配。
“好看么?”
王瑛扶住谢元华的肩,和镜中的少女静静对视着,轻声问道。
谢元华低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虽小,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喜悦。
少年没有再说话了。
带着一丝预感,谢元华抬起头来,和王瑛对视上。
他很快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腶修:加姜桂捶制的干肉
竹笲:用芦苇或苦竹编织的圆形礼器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代《古诗·采葵莫伤根》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第59章 报复
王衍的书房内。
“如今可都满意了吧?”
王衍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 慢悠悠地呷一口茶,感叹似的道。
王瑛在另一边,案前也放了一杯茶。
他垂着眼, 玉白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青瓷杯身,看起来并不打算喝茶。
听到祖父问话, 王瑛抬起头来,微笑着道:“孙儿多谢祖父成全。”
王衍看着孙儿近来总是红润的面色,和脸上愉悦的神情, 轻哼一声。
“你这小子。”
他倒是得意得紧。
“你想要的,我都满足了, 如今你既已成亲, 那便好好和谢氏过日子,早些让我抱上重孙, 享享天伦之乐。”
王衍又啜饮一口茶, 语气平缓地道。
近来他总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很多事上都觉力不从心,因此已有了辞官归家, 颐养天年的想法。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得确立王家下一代的族长人选才可。
听出祖父言语中的疲惫之意,王瑛摩挲杯身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缓缓抬眼, 平静问道。
“不知我先前和祖父请求,入朝为官一事,祖父可想好了吗?”
王衍看向王瑛, 目光沉沉。
“你执意如此吗?”
早在王瑛刚刚返回建康之际, 他便提出想要入朝为官一事。
彼时王衍尚且忙于战后乱成一团的朝政,无暇顾及,只说让他先自己好好想想。
一旦为官, 便表明了王瑛欲角逐王氏族长之位,从此被彻底裹挟在各家士族的勾心斗角之中,为王氏的利益奉献一切。
而这本该是王珵的路,不是王瑛的。
在所有人心中,王瑛只需好好活着,无需为家族做任何事情。
王瑛自己曾经也是这般想的。
他生来体弱,又是次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阿兄顶着,自己只需在有限的生命里肆意活着便好。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自攻城那一日后,王瑛便不再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王氏幼子了。
如今的他,只剩下复仇这一件事未做了。
王衍看着孙子,目光中带上一丝忧虑:“你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