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王瑛的回答坚定而快速,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半头白发的老人不禁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后日起,你便入朝为中书侍郎吧。”
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核心官员,掌起草诏令,本朝中书省权重,这个位置意味着可以直接参与机要。
王衍本人便监领中书监一职,位同中书令,因此王氏子弟大多在中书省中为官。
这是一条早在王瑛刚出生时便定下的官途。
嫡系的两个子弟,长子从武,次子从文,王衍原本是这样安排的。
可惜王瑛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很快王家人放弃了让他为官的要求,只求他好好活着便可。
然而事与愿违。
如今王珵死了,王瑛便如命中注定一般,走上了他本该走上的这条道路。
王衍不知这是好是坏。
自从王瑛回来之后,他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幼孙身上的气质有些变了。
表面上看,玉奴依旧和从前一样,只是偶尔,他会沉默地凝视台城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令王衍心惊的,是从前对朝政之事毫无关系的王瑛,如今竟主动开始与其他士族来往、交际。
他放下自己的身段,只要是在朝中有所地位的士族,他便与其来往,似是在拉拢什么。
王瑛只唯一避开了虞家。
至此,他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王衍开始有些不安,他知道玉奴恨虞家,他又何尝不恨?
但二郎已死,为了稳住眼下的局势,即便自己位高权重,也不得不和虞家暂且合作。
而玉奴却彻底不管不顾,仿佛一心只想致虞家人于死地。
王衍本以为娶了谢氏后,王瑛便能彻底静下心来,再不管其他。
如今看来,他高估了谢氏在玉奴心中的地位。
王衍深深皱起眉头,他既察觉到玉奴的意图,便该及时制止才是。
可看着王瑛退下的清瘦身影,他不由得想起了他那早逝的兄长。
他的长孙才刚满二十四岁,便孤零零地死在了京口。
珵儿是那样好的一个孩子。
他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本该接过自己身上的重任,带领王家继续走下去。
“二郎啊……”
王衍悲痛地捂住双眼,长叹一句。
*
新婚过后,谢元华终于恢复了自己从前早睡早起的作息。
虽然王母免了她的请安,但她还是坚持每日早起,去到王母身边伺候。
她的性格温柔细腻,做事时认真仔细,话虽少,却总是态度恭谨,因此很得王母的喜欢。
再加之王母知晓她的身世,从心底里可怜这个乖巧温驯的儿媳。
两人之间的相处越发亲密,王母几乎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看待。
此时见到谢元华出现,王母停下往头上插玉簪的行动,笑着招手唤她过来。
“元华来了。”
谢元华走过去,蹲下行礼:“阿姑。”
“快起来。”
王母将她扶起,谢元华便顺势站在她身边,接过那柄玉簪,放在王母高耸的发髻上仔细比对着,最后挑了一个最适宜的位置插进去。
“好看。”
王母照了照铜镜,心满意足地夸了她一句,谢元华抿着嘴浅浅笑下。
待梳妆好后,谢元华扶着王母去用早膳,她自己在得到授意后也在一旁坐下,一起用膳。
这些日子,两人常常这样。
谢元华从王母身上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母爱之情,她能感觉到,王母是真的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孩子那般疼爱。
这让她每每想起便眼中濡湿。
因此她伺候王母时便更加用心,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王母见她如此孝顺,常常劝她不必如此,然而纵使她免了谢元华的请安,第二日她也总是会来,这让王母既无奈又感动。
偶尔她会想,这是否是上天对她的一些补偿。
她虽然失去了一个长子,但上天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女儿。
这让她不免从丧子的痛楚中恢复些许。
用完早膳,其余几个族中的侄媳和侄女都来跟王母请安,一群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会话。
正是三月,春回大地,女眷们便商量着,要不要办个赏春的游宴。
此时风气尚算开放,礼教对女子的束缚相对松弛,尤其是士族女子,比起内宅,往往更喜欢游山玩水,热衷于宴饮之事。
这是战后的第一个春天,王母也觉得可以办个宴席,祛一祛先前的霉气。
于是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分,其余人便离开了。
谢元华见状便准备传膳,和王母一起用午膳,王瑛却在此时过来了。
他刚回府,便直接来接谢元华回去。
“夫人,三郎君来了。”
侍女躬身禀报。
王母立刻回道。
“快让他进来。”
“是。”
室内的两个女人眼神中俱显露笑意,王母看向谢元华,调笑道。
“玉奴这般急切,想必是来接你的。”
谢元华不知该如何回,微红着脸低下头去。
王母见了又是呵呵一笑,儿子和儿媳感情如此好,想来自己很快便能抱上孙儿了。
抱着这样的幻想,在王瑛进来行过礼后,还未开口,王母便催二人一起回去。
“去吧,元华,晚上也不必来了,和玉奴一起用晚膳吧,啊。”
阿姑既如此发话,谢元华只好应下:“是。”
王瑛笑着朝自己母亲行了个谢礼,然后便在王母嗔怪的眼神中带着谢元华离开,两人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中。
“今日上朝如何?”
两人相对跪坐下,午膳被一道道端了上来,谢元华替王瑛盛了一碗荠菜汤,随意问道。
自从王瑛成了中书侍郎后便变得忙碌起来,每日需早起上朝不说,下了朝他也大多需和其余在朝官员、高门士族交际。
也许是需要操心的事变多了,谢元华总觉得王瑛比先前成熟了一些。
不过在她面前,王瑛还是十分黏人。
他接过谢元华为自己盛的汤,还顺势抚摸了下她的手,招来对方一个微恼的瞪视。
“没什么不同的。”
王瑛心满意足地喝一口汤,随意地说道。
谢元华本来就没在意朝政之事,此刻听他这样说,更是只轻轻点头。
夹起一块春笋,她说起先前女眷们商议的宴饮之事。
“挺好的。”
王瑛觉得此事不错,多出去走走,赏赏春光,人的心情也可开阔些。
“哦,不对,今天有一点好玩的事情发生了。”
说到春日,他忽然想起来今日上朝时的不同了。
“什么好玩的?”
谢元华好奇地问道。
她在后宅的日子清闲而宁静,因此对外界的事物不免有些感兴趣。
王瑛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是做了些让自己高兴的事罢了。”
他又慢慢喝下一口汤,愉悦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谢元华还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见王瑛笑了,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要三郎高兴就行,至于别的什么,她觉得这还不如眼前的一顿午膳重要。
直到次日,庾良被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建康。
第60章 春宴
薛岷之乱后, 朝野上下普遍认为这场大祸起因于庾良。
与此同时,庾良也上疏请罪,请求将自己碎尸万段, 以此偿罪。
不过他到底是帝舅,又于攻克逆贼一事有功, 因此只是被贬去了芜湖,手中依旧掌有重权。
甚至有不少人,因着庾良据守建康上游、手握重兵的缘故, 特意前去芜湖投奔他。
反观王衍,先前虽同样位高权重, 但在庾良的压制下不免有些势弱。
如今的他在经历长达半年之久的叛乱后重新成为了朝堂的核心人物, 同时提拔了众多琅琊王氏子弟入朝为官。
前番因着建康宫室焚毁殆尽,朝中臣子们争论纷纷。
有人建议迁都豫章, 三吴豪族们则请求迁都会稽, 两派争论不休。
还是王衍力排众议, 坚持定都于建康,理由是建康是自战国以来, 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金陵邑,具备作为帝王所居之所的气象和条件。
况且迁都一事影响众大,叛乱才刚刚平定, 眼下最应该做的是以“静”来稳住局面,不要去胡乱折腾,人心自然会慢慢安定下来。
他威严深厚, 地位尊崇, 是如今朝中的主心骨,提出的建议就连幼帝也表示赞同。
庾太后在薛岷攻入城中后不久便因忧惧而死去了,唯一能依仗的舅舅也被贬去了芜湖, 幼帝不得不表现出对王衍的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