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77)

  他负手垂眸,将她望住:“是凶宅,时常闹鬼。牙人难以脱手,见有人问,忙不迭就和我签了租契,说钱资可以后付。”

  楚昭宁心头一寒,眼皮一跳:“凶宅?闹鬼?”

  “宅子在巷子最深处,独门独户,邻居也少,甚为静谧。”他嘴角一挑,凑近她问,“怎么,你杀人都敢,还能怕鬼?”

  “别凑我这么近,”楚昭宁拿肩将他一顶,将眼两眨,将唇一咬,“两进的院子,才一千文一月,倒是相宜。除去每月花销,我还能余下不少钱。”

  他眼眸一敛:“真不怕鬼?”

  她浑身汗毛炸了两炸,将腰背一挺,扬眉冲他凛然道:“怕什么?我家宋青阳可是道医出的身,拜师罗天师门下,学得一身降妖伏魔、除病驱疫的大本事,让他在宅子里结阵镇煞就是。”

  “如此?”他点头频频,半笑不笑,“那最好不过。”

  “那……带我去看看。”她心头虚了两虚,将租契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走,坐东家的马车过去。就说你是我兄弟,万莫说漏嘴了。”

  “惯不爱坐车骑马,”听是杜枕山派来的马车,他脚下一动未动,负手昂头傲然道,“我要你……陪我走着过去。”

  楚昭宁转身,将那莫名傲横的汉子一瞪,又将远山眉一拧,转身就走,“要走,你自己走去。”

  五月,烈日当空,热气满天满地。

  她奔走了几日,脚上生泡,又热又累,才不肯陪他发疯。

  他负气跟上,将门掩了,又将她撵上。

  二人下楼出了客栈的门,晏长平自辕驾上一望,眉眼一敛。

  主君说,娘子的兄弟在太医署求学,娘子年岁二旬,兄弟当是少年。

  可随在娘子身后的汉子伟岸魁硕,龙行虎步,哪见半分少年气?

  他又将目光上移,落在汉子脸上,一怔。

  此人面容殊异,色若浅铜,眉丘如峦,鼻高如山,宽额广颐的脸上凝霜结寒,更哪见半分书生气?煞气倒是不小。

  等宋娘子携汉子走近,长平跳下辕驾,朝汉子一笑拱手:“在下,杜府执事晏长平,公子高姓大名?”

  “张翼虎。”李槿年敷衍了事一拱手,一掀帘子利落跃上马车,落帘后还冷哼一声,将楚昭宁看得牙关两咬。

  “我这兄弟昨日已经找好宅子,在永阳坊,不必去找牙人了。”她冲晏长平难堪一笑,“有劳长平大哥送我二人过去。”

  “永阳坊?”晏长平甚为意外,一默后担忧道,“永阳坊去杏园坊,单程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娘子会否租得太远?”

  “半个时辰?”楚昭宁惊得瞳孔两跳,恼火朝帘子一望,收回目光无奈叹气,“我这兄弟已与牙人签下租契,远就远吧,好在租价相宜。两进的院子,月租才一千文。”

  话已至此,晏长平也不好再说,摇头道:“还请娘子上车。”

  马车一启,穿街过市。

  车内,楚昭宁抱臂瞪着张翼虎,虽满肚子气,却不好当着长平的面骂人。

  见她的水杏眼瞪得浑圆,眼中寒芒几要杀人,李槿年不甚自在,拿背揉了几揉鼻子,挑帘假装外眺,避其锋芒。

  他十五岁前居深宫内庭,十五后去汉中就藩剿匪,对长安里坊并不熟悉,哪知那永阳坊在何处?

  一派“杀人”的气氛里,马车半个时辰后驶入永阳坊,长平找路人东问西问之后,将马车停在了那处凶宅外面。

  楚昭宁站在蛛丝密结,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李槿年手持铜钥,插入生了厚锈的铜锁,几捅不开,晃得门锁和着铁链“哗哗”作响,复又捅了几番,铜锁才“咔哒”一声启开。

  抽锁解栓,双手一推重门,“吱呀”一声门开。

  大热的天时,宅内却涌出一股阴寒的风,拂得楚昭宁全身汗毛炸立,打眼朝宅中一望,又倒抽一口凉气。

  杂草丛生,荒屋败院,霉壁腐墙,内里情形甚是骇人。

  李槿年跨进门槛,见她满脸惊恐,冲她一扬下巴:“光天白日的,哪会有鬼,进来吧。”

  楚昭宁心头发虚,回头冲跟来的晏长平道:“这宅子荒甚,一时打整不好,要不长平大哥就先回去?”

  “无碍,我也进去看看。”晏长平越过她纵身直入,爽朗笑道,“主君千叮万嘱,要我安顿好娘子。查看一番,我回头也好向主君交代,主君也才放心。”

  晏长平吐字清晰,前头的李槿年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止步。

  “这是我与她的宅子,你有何好看?”他转身将晏长平拦住,又扬手指她,“她是我的人,我自会安顿好她,无须你那主君操心!”

  见他满脸威凛,气势逼人,晏长平诧异一默,又冲他一笑:“我也就看看这宅子能否住人,公子何必紧张?”

  “紧张?”他不屑一笑,言简意赅,“我不喜欢外人,出去。”

  晏长平眉眼一敛,无声看他。

  楚昭宁胆战心惊跨进门槛,提裙东张西望下了院阶,见前头二人停下,撵上去打趣:“怎的不走?难不成看见鬼了?”

  晏长平看着李槿年,意味深长道:“娘子,我确实见鬼了。”这人对他敌意莫名地深,不是见鬼还是什么?

  楚昭宁惊恐四顾:“大白天的,鬼何敢出?怕是长平大哥看走眼了吧!”

  晏长平将眼睫一垂,摇头一笑,抬眸冲李槿年一扬下巴:“娘子何不就近来辩上一辩,看看你这位兄弟是人……还是鬼!”

  话音未落,李槿年大手猝然掐住了晏长平的颈子,楚昭宁吓了一跳,震惊懵愣。

  他将晏长平脖子一扯,拉近眼前,冲人声威俱寒:“找死?”

  晏长平如料未及,脸色霎时涨红,扬手寒光一闪,一柄小刀闪电般抵住了李槿年咽喉,喘息着笑道:“公子作陪?”

  冲突起得太快,眨眼就论生死……

  楚昭宁捂脸尖叫了两声,扑上来将二人连推带搡,带着哭腔喊:“做甚,你们在做甚?撒手,都撒手啊!”

  见她吓得不轻,李槿年松开手,晏长平也收了刀。

  楚昭宁冲张翼虎失声痛斥:“怎的出手伤人?你疯了?”

  李槿年背身不理,晏长平泛红的喉结艰难两滚,转身朝门口走:“娘子,你的这位兄弟不欢迎我,宅子我就不看了,我回去了。”

  楚昭宁冲长平窘迫颔首,待长平走远,她一把扯正张翼虎,哆嗦着嘴唇冲他吼:“你聋啦?回我的话!”

  李槿年眼观鼻,鼻观心道:“没聋!就是心胸窄、护家,看不得旁人进家进宅。”

  “护家,你是狗吗?我也要住,可要将我也撵?”

  “我只撵……不相干的闲杂人。”

  “你……”楚昭宁气极,瞪他须臾,转身朝门口跑去,快得他来不及阻拦,赶忙追去:“你要做甚?”

  楚昭宁奔向马车,探身将车内的包袱拖出,哆嗦着手解开,见他追来,抓起钱串就朝他砸去。

  “护家是吧?钱给你,足够你租用三月,你就将你的家守好了!”扔罢钱串,她爬上马车,冲辕驾上的晏长平吼,“走,长平大哥,我们走!”

  “哗啦啦”作响的钱串,在李槿年脚尖前面频频砸响,他脸色铁青。

  宋梨花扔钱的架势,好似将肉包子施舍给狗,还是当着那个主君仆从的面……这般下他的脸!

  “那,娘子坐好了。”晏长平冷着眼风觑着他,悠然扬鞭起驾。

  李槿年将拳头捏了又捏,看看地上的钱串,又望望缓去的马车,求宋梨花留下的话堵得喉头死死,愣是喊不出声。

  马车驶出巷子,楚昭宁一面抬袖抹泪,一面点着包袱里的钱,她方才气昏了头,不记清砸出去多少钱。

  张翼虎真个、真个是转世投胎,找她讨债的宿世债主,也最后这么一回了!

  晏长平挺好一个人,还是杜枕山身边的长随,大热天人家亲自驾车送她二人,不过想进去看看宅子,却被张翼虎掐着脖子威胁……她若再要管他,她也是狗!

  晏长平将马车驶出巷口,这才腾出一只手,心有余悸地抚着疼痛依旧的颈子,感慨不已。

  那汉子五指铁钩般有力,若被多掐须臾,定会气绝魂断,是个底子深厚的练家子……太医署里,可真是藏龙卧虎!

  只那汉子,竟是宋娘子的亲兄弟?

  将眼一闭,他回忆着汉子面容,“咝”了一声,汉子骨相颇似西南蛮夷,宋娘子与那人哪有半分相像?

  宋娘子被她那兄弟气得不轻,闷在车厢里久不出声,他平白受了一顿窝囊气,心头也不爽利,一路沉默赶车。

  马车驶过朱雀长街,转入东市北街。

  行驶未久,迎面纵马而来的几个汉子被他认出,赶忙招手叫住:“长乐,你几人要去何处?”

  晏长乐闻唤将马勒住,打马前来,气喘吁吁拱手急禀:“回执事,晏二公子一早去了浮香阁,吃醉了酒闹事打人,被人困住。他那小厮回府报信,我领着几个兄弟赶过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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