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78)

  “帮他打架伤人?胡闹!”晏长平一惊怒喝,思量须臾,扭头冲车内道,“宋娘子,我得去看看,就有劳随我走一趟了。”

  他本可与长乐同乘一匹马,可宋娘子不会赶车,只能赶着马车过去,再说浮香阁也顺路。

  “无碍。”楚昭宁在车中听得分明,心惊肉跳地道,“赶紧过去吧。”

  她将包袱抱得紧紧,揪心蹙眉。

  这晏云洵也是个浑不吝的,主君今日才走,他就敢大白天去青楼里吃酒伤人?

  第55章 黄泉之路

  浮香阁, 位于东市西面的平康坊内。

  平康坊乃风流薮泽之地,秦楼楚馆处处,夜夜灯火如昼、歌舞升平,好些官贵名流也置宅于此。

  晏长平让楚昭宁留在马车内等候, 同几个家仆进了浮香阁。她此前在剑州城的万春阁, 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至今心有余悸,自也不肯进去。

  日头渐烈,马车不动,车帘三垂, 车厢闷热非常。

  她久等难耐,挑帘跳下马车,躲去马车边的柳荫之下左右打量。

  长巷两侧尽是三四层楼的画楼, 飞檐斗拱, 悬笼挂彩, 时有风来, 携脂粉之气, 裹莺声燕语。

  她眼前的浮香阁却是五层重楼, 于其它画楼间鹤立鸡群, 门头亦显豪气。

  打量间, 巷子对侧的画楼二楼之上, 一女子腰肢袅袅出来,手扇锦丝团扇凭栏下眺, 顾盼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冲她挥扇娇声:“好美的女公子,可要上来吃杯花酒啊?”

  楚昭宁转身上望,人未看清, 一敞胸散怀的男子将那娘子拦腰抱起,笑得浮淫露骨:“跑出来做甚,爷又能了,陪爷再战三百回合。”

  她厌恶收回目光,怕再被扰,才要钻回马车,却听浮香阁里响起惊天动地打砸、喝骂声,莫不是晏长平他们与人打了起来?

  心头一急,欲进去一探,又想着车上还有几贯钱,索性将包袱拖出,沉甸甸扛在肩上,望头就朝浮香阁里冲。

  浮香阁里别有洞天,却不见接引之人,穿过前厅,后面是一片奇树异花的园子,园子后面才是寻欢作乐的花厅正堂,喝斥与辩驳声正自其间传出。

  她进门探头探脑朝内一望,见内里椅倒桌塌,帐损帘破,满地狼藉。

  她看得心惊肉跳,避着脚下杂物,扛着包袱直抵花厅边缘,见晏长平与家仆们,正与一伙肩宽背阔的壮汉对峙。

  “凤娘,凤娘,你与慕尘却不与我,我不甘心……长平救我,救我啊!”

  扯着嗓子的含糊醉嚎炸响于头顶,她一惊抬头,见晏云洵被两个壮汉扭着双臂,死死按在二楼的雕栏上,哭得鼻涕长悬。

  晏云洵身边站着个穿金戴银的假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楼下花厅的晏长平,一上一下二人嘶吼频频。

  “你们不放人出去,我们如何取钱?”

  “我要派人跟去,你偏生不许,就想借口将这小畜生带走,赖下我们的账。”

  “我们陈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若不放人,别怪我们不客气。”

  “哟,好大的口气!若是不怕浮香阁人多,就再往上冲来试试?”

  楚昭宁听得糊涂,明明是杜家,怎的晏长平说是“陈家”?

  正陷怔忡,半醉半醒的晏云洵居高临下瞧见她,挣扎着冲她哭嚎:“姐,你来了!他们欺负弟弟,姐姐救我、救我…………”

  “哈?”她被喊得眼眸一散,“姐姐?”

  晏长平转身见宋娘子呆站在花厅边沿,眼中精光一绽,两步冲上来朝她小声:“主君不许二公子外扬家名,娘子记住,他眼下姓陈。”

  “哟,姐姐来了?”徐娘半老的假母将她一望,凭栏撑腮向她挑眉,“你这弟弟砸我了这场子,使我损失不小。既是小混账姐姐,就上来同老娘算算账,看看赔我多少钱。”

  让她赔钱?开什么天大玩笑?

  “我不是……”她惊怒万端,即被晏长平小声打断,“是,娘子是‘姐姐’。且先糊弄过去,让人放我回府取钱。”

  “救弟弟,救我……”晏云洵挣扎着冲她哭嚎,“我想你啊姐,嗷嗷嗷……”

  楚昭宁大抵已经明白两伙人因何僵持,抬头看看鼻青脸肿的晏云洵,又见晏长平求救似地望着她,气得她胸口几番起伏,扛着那袋钱上了楼梯。

  直抵二楼假母身前,她将那袋钱“咚”地往人脚下一放,叉手一福歉意道,“给娘子添麻烦了,委实抱歉。这四贯钱先给娘子压压惊,不算赔偿。我陪我这……”她望着晏云洵咬着后槽牙,“‘弟弟’先抵在这里,求娘子将人放出去拿钱。”

  假母见她气势汹汹上楼,还道她也要胡搅蛮缠,未料竟是个和气的,遂哼笑一声,一手戳上晏云洵脑门道:“瞧你这死德性,再瞧瞧你姐,果真是一母同胞?”

  假母只是想剜酸晏云洵两句,却听得楚昭宁连声应承:“是,是一母同胞,如假包换,娘子宽心。”

  “我哪是怀疑你?傻子才会揽这破事。”假母挥动手中绢帕,上上下下一通指,“他砸了我家凤娘的屋子,还楼上楼下乱砸一气,就囫囵估个价,五百贯。娘子若是同意,我就放你府里人出去。”

  五百贯?楚昭宁听得膝盖一软,朝楼下一望,晏长平在楼下赶忙出声:“好说、好说,五百就五百!”

  “哟,家奴也能替家主作主?”假母将楚昭宁一望,她会意颔首,扶栏冲晏长平高声,“长平,你们立时回府取钱过来。”

  “他还打伤慕尘公子,你随我去问问人家,看药钱如何赔偿。”假母这才一挥手绢,扭着腰肢离栏,“将这小王八蛋带去厢房关着,见钱放人。小娘子,来吧。”

  楚昭宁与晏长平一对眼神,他们离开,她忐忑跟上假母。

  到一华屋门前,假母将门一推,冲屋内娇声:“凤儿,陈二郎姐姐来了,你看如何赔偿慕尘公子?”

  “妈妈,慕尘公子在隔壁。”月洞门轻纱帘子一挑,出来的女子衣裙翠绮,云鬓危危,面靥如朱,唇脂如蔻,富贵又俏丽。

  楚昭宁赶忙冲美人叉手一福:“给月凤娘子添乱了,赔偿一事,娘子尽管开口。”

  “无碍。母亲且先下去,我同这位娘子说说话。”月凤娘子冲假母道,又向她轻声,“随我进内屋吧。”

  见这位月凤娘子不恼不怒,楚昭宁心头方是一松,随在身后进了屋子。

  “我与陈二郎相识于五前年,他从不胡来,任说任听,我一直当他好友。今日一早,他应是先在你家府上吃醉了酒,来后撞见我与慕尘公子在屋内,酒性发作……”

  在屋里圆几前落了座,月凤娘子提壶给她斟茶,徐徐道出因由。

  “他当我二人不清不白,打了慕尘公子,还非向我要个说法。”

  楚昭宁倒是听晏云洵提过几回浮香阁,还提过花魁娘子,只她不明事情缘由,唯颔首频频。

  “我与慕尘公子相识于三年前,他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诗,做得一手好曲,我聘他专为我谱曲写词。昨夜他偶得妙词,今日一早赶来与我分享,却被你家二郎撞见。”

  “我处风月之地,无名声可言。慕尘公子却非池中俗物,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不能不计较名声。”月凤娘子将脸一红,轻咳一声,“我与他两相清白,望娘子管束令弟和今日来的家仆,万莫外传闲言碎语,毁他清白之名。”

  “醒得,醒得!”楚昭宁听得动容,赶忙道,“慕尘公子何在?我这个做姐姐的,理当向他赔礼道歉,赔他医资药费。”

  “不必了!我与陈二郎有过几回照面,知他年少知礼,今日他乃是酒后冲动,非是大事,就此罢了。”

  月门帘子一挑,进来个布衣皂冠的郎君。郎君五官清秀,算不上多惊艳,还乌青着一只眼窝,当是晏二公子打的。

  楚昭宁心知当为慕尘公子,赶忙起身赔礼,月凤娘子印先她一步起身,三两步迎上,朝慕尘公子面上抚去,心疼问:“这么快就过来,郎中处理好伤口了?”

  “伤口藏在发髻里,没流多少血,”慕尘公子捉住月凤娘子的手,朝美人软笑温声,“大好活人一个,死不了,勿忧!”

  楚昭宁见他寻常模样,却一派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举止,难怪月凤娘眼波脉脉,满脸疼惜,若无旁人在场。

  她虽窘迫,迟疑须臾,还是上前朝慕尘公子施礼:“愚弟耍劣,伤了公子,我这做姐姐的委实汗颜,回去定好生管教。公子疗伤及后一应花销,尽管开口就的。”

  慕尘公子这才回神,松开月凤娘子的手,冲她脸耳俱红道:“皆是小伤,过几日就会自愈,无需赔偿,娘子安心就是。”

  楚昭宁一时无言,冲得他歉意笑着,无声感慨……

  同样是人,二人看起来年岁也差得不远,晏云洵心眼比针尖还小;这位公子凭白挨打却不计较,还替他说话,胸怀有江海之阔……

  “陈二郎在厢房闹腾,”忽有人朝内屋禀声,将她思忖打断,“劳烦陈二郎家姐去将他训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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