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在花厅门口就望见了晏云洵,本想避走,却又改了心意。
“有劳主君记挂,不必备箸,我让人送饭去我那屋里了。”她朝杜枕山感激一笑,叉手福下,“主君,我要搬出去住,这几日要出府寻觅住处,会耽搁小公子几日学业,抱歉了。”
她又朝晏云洵一望,笑道:“安顿一毕,我就能搬出去住,往后就能免扰晏二公子烦心。”
晏云洵将碗扒得“叮当”响,恨不得将碗扣在脸上,一眼也未看她。
“我名下宅子不少,”杜枕山讶然起身,绕过圆桌走到她面前,双手将轻轻她托起,“娘子何必另觅住处?”
楚昭宁认真道:“我那兄弟节庆假日没甚去处,租处一宅子,能有我二人团聚的地方。”
“就算放长假,一月两月半年的,在我府上住着就是。”杜枕山不肯松口,“京中龙蛇混杂,租户更是五方杂处,三教九流皆有,若娘子租宅另住,我不放心!”
楚昭宁难为情地咬住嘴唇,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却闻晏云洵半酸半讽插话:“姐夫凭何厚此薄彼?来历不明的氓流、卖艺不卖身的妓子,有何区别?”
虽知晏云洵脾性,但被拿来与妓子比较,楚昭宁依旧气红了脸。
“我只是来告知主君一声。我虽租宅另住,定不敢耽搁小公子学业。若主君介意,”她朝杜枕山复又拱手,将后话惦量须臾,斩钉截铁吐出,“那就请主君……为小公子另觅良师。”
“出去住……也好!”杜枕山恼目一望晏云洵,又阖目一叹,“宋娘子且先安置好。明日我要离京,数日后回来,朝儿我就带去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他舍弃不下晏靖朝,由是带在身边。
楚昭宁生怕惹恼他,令他改了心意,听他这么一说,揪紧的心落了地,灿灿笑开:“谢主君体谅。”
杜枕山将桌上饭菜一望,又望向满脸怨愤的晏云洵,向她含沙射影道:“既然宋娘子,不愿看人脸色吃饭,那就回屋用吧。”
晏云洵闻言将嘴一撇,冷哼一声扭背了脸。
楚昭宁举步转身却又转回,涨红着脸望着杜枕山,腻迟迟小声:“那个……那个……”
见她忽地脸耳俱红,似梨花染霞,娇羞万端,他弯唇一笑:“娘子还有何事?”
“我,我想同东家,”楚昭宁垂睫,脸上烫似火烧,“预支、预支一贯,此月的薪俸。”她本想背着晏云洵,偏杜枕山说明日就走,不得不将羞话求出口。
“唔!”杜枕山恍然大悟,冲候在花厅的长平道,“长平,你去找账房拿五贯钱,送到宋娘子屋里。”
“不不不、”楚昭宁赶忙羞道,“一贯就成,我还未与东家签订文契。”
见她尴尬得双手掐在一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杜枕山怜惜温声:“五贯而已,还能怕你跑了不成?束脩礼良日未择,文契就等我回来再签吧。”
“五贯而已?”晏云洵已是听不下去,起身上来,冲他胡搅蛮缠,“她要钱就爽快给,我要钱却三推四阻?”
杜枕山愠了脸色,置他不理,忍气冲她道:“娘子回房等着去吧。”
楚昭宁本就尴尬,又见晏云洵找事,提裙走得飞快,却快不过背后二人的声音。
“教书育人,给人薪俸天经地义。”
“教书育人还是见色起义?我要去永阳坊的祠堂里哭个三天三夜,向父亲、姐姐告你的状,告你亏待我……”
第54章 是人是鬼
“娘子, 去何处?”
“长平大哥,去安仁坊的明月客栈,将我送到那里就好,无需等我。”
“主君有令, 我定是要陪娘子租到合心的宅子。娘子人生地不熟, 若是被人骗了, 我不好向主君交代。再说娘子将五贯钱尽都带着,恐人起了歹念。”
晏长平应主君命令,亲自驾车陪宋娘子外出寻觅宅子,宋娘子三辞五拒才上马车, 却又拒绝他陪同,令他好生奇怪。娘子还将钱尽都带上,只他不好置喙。
望着辕驾上扭头看他的晏长平, 见他这势不罢休的架势, 楚昭宁只能应了:“那就……有劳长平大哥。”
她落了帘子, 抱在怀中的包袱里, 装着沉甸甸的五贯铜钱, 虽是应了, 心却揪起。
张翼虎是京城人氏, 又是在缉的逃兵, 她怕晏长平认得他, 给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转念又一想:晏长平素来寡语,举止稳重, 不像是好事之人;再说长安何其大, 人何其多,哪就一定认识张翼虎?
长平扬鞭起驾,眼望长街, 头也未回地问:“莫不成,娘子要去客栈住上几日?就算短时租不到宅子,晏二公子也不会难为娘子的。”
她吱吱唔唔道:“我是去接、接我一个兄弟,他在客栈里住着……等我。”
长平眉头一跳。主君曾命他查找“张翼虎”,并将其“死处”,没成想今日竟能见到此人,便笑道:“原是如此。我带二位去市集,找庄宅牙人,他们手头租赁的宅子多。大热天的,省得你们四处跑。”
楚昭宁眼眸一亮,惊喜道谢:“竟然有庄宅牙人?得亏今日有长平大哥作陪,就先谢了!”
安仁坊离杏园坊颇远,驾车需用小半个时辰。
时辰尚早,李槿年已经从玉清宫赶到了客栈,才刚脱了身上的素缟孝服,正由亲卫们帮忙换着那袭半旧衣袍。
昨日,这些亲卫将他送回玉清宫后,一直在外头找宅子,夜里就宿在客栈。
“宅子都租在何处?”他展着双臂任由亲卫们操持,阖着双眸,脸上早起的睡意未醒。
覃原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手上给他束着腰封,口中应道:“回大王,昨日找了好些庄宅牙人。宅子虽有,却七零八落,凑不到一处。”
薛顺粗手笨脚给他整着发髻,接话道:“倒是有凶宅可租。永阳坊东,第五曲巷,三年前曾起过一场婚斗,死了近百人,巷子夜里时常闹鬼。这些年住户几全迁走,空着好些宅子,租价也相宜。”
他霍地启眸:“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械斗杀人?”
谢安单膝跪地,抬起他一只脚换上麻绳草鞋,仰脸冲他咧嘴一笑:“听说是两家争一女,大婚当日抢亲,两方人马白刀血刃杀将起来,两败俱伤。”
“凶宅而已,”他身子晃了几晃,神色淡然,“本王眠尸卧血五年整,还能怕鬼不成?”
“我等自然知晓大王不怕,便将那些宅子尽都租了,房契也签了,将那个牙人喜得牙花子都快掉了。”覃原将幞头系好,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走到圆桌前放下,一张张摊开,“大王过来看看,要选哪处?”
衣袍帽靴穿戴一毕,他急不可待过去坐下,拿起一张张租契翻看,口中絮叨起来。
“占地三十亩?太大。”
“五进的院子?太贵。”
“凶宅?两进的院子、月租一千钱?大小倒是合适,价钱也相宜,”他眼眸一亮,却又迟疑,“本王倒是不怕鬼,可保不齐娘子害怕。”
覃原坐下,接过凶宅租契一看,唏嘘道:“这处凶宅,昨日我等进去看过,在巷子最深处。后院一株硕大的梨树遮蔽了半个院子,结满了果子,却等不到主人采摘,可惜了。”
“梨树?”他眼眸一敛,手指敲桌,脑子里癔想纷呈,勾唇一笑,“本王就住这处宅子。”
覃原闻言,冲薛顺道:“将凶宅钥匙拿给大王。”
薛顺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翻找着道:“好端端的五进院子不住,偏住凶宅,大王也是没苦硬吃。”
“你懂个屁!”
他以手托腮,眼眸涣散地笑。
若洞见宋梨花夜里被鬼泣声惊吓,哭喊着扑进他怀里,他又哄又抱,又亲又……
又若洞见来年花开,梨花胜雪,月华满院,他与她相拥梨树之下,长夜漫漫,春光无限……
谢安倚着花窗下眺,忽地惊声:“大王,宋娘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么早?”他猝然而惊,起身急指门口,“快快快,出去,都出去!”
只一个眨眼,亲卫们作了鸟兽散,下楼后在客栈门口与楚昭宁迎头一碰,个个埋首藏脸匆匆离去。
六个壮汉带起数道疾风从身边掠过,惊得楚昭宁汗毛一炸,转身朝那六人望去,这几人面目……怎的眼熟?
她脑中掠过恶奴殴打张翼虎的情形,又摇了摇头,冲候在马车上的晏长平颔首一笑,转身进了客栈的门。
殴打张翼虎的恶奴,个个虬须结髯,这几人面净,应当不是一伙人。
她上楼抵近房门叩响,门“吱呀”一声被张翼虎打开,她径直走进去道:“你收拾收拾,随我出门,东家派了马车和长随,陪我们去找宅子。”
“你这东家……可真是贴心人!”他不甚愉悦,从怀里将钥匙和租契掏出,递到她眼前,“昨日你走之后,我便出去找到了宅子,且已租下。这是钥匙和租契。”
“这么快?你何来的钱?”楚昭宁一把夺过租契,细阅租契,又惊又喜抬头望他,“两进的院子,才一千文一月?押三付一?”